故事三 解連環 第二章 命薄如斯

和別的妖怪不同,我們花木在成精之前,只有一種修鍊方法,那就是在山林之間吸天地之靈氣,所以,如果不是生在風水寶地,又有一定機緣,花木是極難成精的,多數只能在斗轉星移間凋零老死。

通常而言,一隻動物想要修鍊成妖,不過百年,而花草樹木,修成小妖需要一千年,修成天妖需要三千年,修成玄妖則要九千年,我不願碌碌無為,在聚靈通智之初,便立志要修玄妖,度劫成神。

我忍著漫長的孤寂,千年如一日地修行,凝神、煉骨、沉丹……然而,在我即將堪破化形之時,有魔族發現了我,她撕碎了我的花瓣,斬斷了我的樹枝,她在我的本命樹上施了禁錮咒語,每天都要來折磨我,甚至強行把我的上半身變成人形,欣賞我因為痛苦而扭曲的模樣。

妖和魔之間本無仇,可她似乎覺得這樣很快意,想盡各種歹毒的辦法毀損我的修為,我生不如死地任由她欺凌,無數次在想,如果我只是一棵普通的梨樹就好了……

但是,不行,我已經知道了什麼是痛,什麼是恐懼,我再也變不回一棵沒有情感的樹,死亡是我唯一的解脫,我卻連死都辦不到。

直到有一天,一名通靈師追著那魔女的蹤跡出現了。

真不可思議啊,明明他是人,我是妖,他卻停下來,解開了我身上的禁錮咒語,用靈力替我治傷。在他的幫助下,我終於得以自由地化形,變成現在的樣子,可就在我有了人軀的那一刻,魔女從通靈師背後偷襲,一刀貫穿了他的身體……

通靈師是一個狠厲而執著的人,他拔出背上的刀,和魔女廝殺了起來,殺到最後,魔女化作一縷黑煙消失了,生死不明,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他說:「小梨花,不要難過,人總有一死的,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我那還不會走路的小女兒,她叫湄湄,你若有心,替我去蘇家莊看看她……」

我答應一定會替他照看蘇湄,我在他合上雙眼之前,忍不住問:「為什麼會救我,我只是一個妖怪啊?」

他一邊咯血一邊笑:「沒辦法,誰讓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玄妖呢,你知道嗎,小梨花,選擇修鍊九千年玄妖的花木,你是第一個!雖然還沒有大成,但是,太難太難了……毀在魔族手中,我於心不忍。你才剛剛成形,什麼都不懂,很多事情,還沒有來得及去體會……這世上除了痛苦和恐懼,有更多更好的東西等著你……」

這世上除了痛苦和恐懼,的確還有更多更好的東西。

單就故事而言,這其實是一個溫暖的故事。而且,我相信它是真的。

但是故事還沒有說完。

「……之後,我化名蘇引玉留在蘇湄身邊,照顧她。我做了她十四年的叔叔,她十五歲的時候,嫁去了城裡。」

而他守著這間屋子,一直沒有離開。

我想,他應該是愛著蘇湄的吧,沒有哪個妖怪會留在凡塵守著一個女孩子捨不得離開,只因為她的父親救了他一命。畢竟,妖的陽壽只有短短十餘年,即使是蘇引玉這樣的玄妖,離開本命樹,也活不過大限,難怪他說我若嫁給他,很快就要做寡婦。

「你喜歡蘇湄嗎?」沒等他說下去,我便問了出來,「這可真不好辦了,蘇湄半個月前就死了呢。」

蘇引玉警覺地抬起頭:「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光知道蘇湄死了,我還知道一個月前,鄰村的崔翠兒姑娘也死了,揚州的莫小姐也死了,她們的死法……和你的蘇湄相同。京都術士會派了專人來調查,查到最後,他們認定人是你殺的。」

「胡說!」

我點頭:「你肯放棄度劫成神的機會,拿生命來陪蘇湄,人當然不會是你殺的。但是術士會不這麼想。」

奇怪嗎?不,任何地方都有冤假錯案。術士會的長老們難免也有判斷錯誤的時候,他們發下來的降妖除魔令,並不都是正義的,枉死的妖魔死了也就死了。只是這一次讓我撞上了,我有些唏噓。

蘇引玉先是憤怒,而後發覺不對,嘶聲道:「你——究竟是誰?」

我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服,端正地盤腿坐好,告訴他:「我不是說了嗎,紀小七,我是密宗紀小七,你也可以叫我紀梨、紀小幺、七姑娘、小梨子、阿梨……小梨兒。」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說起話來充滿了低俗的惡趣味,說完我都想笑,可是,聽到我報出名號,蘇引玉不但沒有誇獎我的名字悅耳動聽,反而如臨大敵,露出萬分驚悚的表情,雙眼更是紅光大盛,恨不得把我銼骨揚灰。

「你就是紀梨!」他失聲叫道。

有那麼可怕?我摸了摸鼻子,溫和道:「你別激動……」

蘇引玉回了我一個冷冷的笑:「密宗派你來了結我,那就是已經做好了一擊必勝的準備,有誰不知道,紀梨是比玄門素妗還惹不起的人物?兩位魔界君主先後敗在了你手裡,只要你出山,沒有一個妖魔能幸免於難!」

「你別激動……」

事實證明,傳言都是用來坑人的,專騙他這種道行高深但不諳世事的妖怪。素妗有師門的庇蔭,所以名聲響亮,其實就是個水貨,打贏她不算什麼光彩的事迹。月君確實不是我殺死的,影姬也逃回了魔界,至於只要我出山,沒有一個妖魔能幸免於難這種謠言,說出來他一定會吐血,那是因為我只打小妖怪啊!就剛才那一窩蜘蛛精,搞不定才真叫怪事。

看他那麼崇拜我,我還是不要告訴他真相吧。

「也好。我大限在即,本就沒有幾天好活,能戰死在你手裡,不算辱沒!」蘇引玉手一揚,一道強光在他手中化作利刃,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道:「都說了你別激動。我又沒有說我一定要殺你。」

蘇引玉停住手,半信半疑。

「我哪句話說了殺你的降妖令是我接的呢?這麼重要的任務,師父是不會派給我的。我沒你想的那麼神。」我兩根手指夾住脖子上的刀,慢慢地把它挑開。

蘇引玉似乎鬆了口氣,他好像不太願意和我打架的樣子。

「我呢,不過是殺完附近的小妖怪順道來看看,修鍊玄妖道的梨花妖究竟有多厲害,如果他貪婪好色的話,我就找機會把他解決了。可惜他一點也不好色,也不願意吸我的真氣。」我這麼一說,蘇引玉立即紅了臉,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眉頭舒展之際,我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不過很麻煩啊,接下降妖令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個麻煩無比的大變態,你若是對上他,根本沒有掙扎的可能。」

「……是誰?」

「幻宗白夜。」

「……」

不需要解釋,這四個字已經代表了一切。

蘇引玉合上眼睛,鎮定了一會兒,苦澀地笑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後,永遠沒有人知道殺死蘇湄的兇手是誰。」

我同情地看著他:「白夜很快就會到,你現在跑或許還來得及,但是不論你跑多麼遠,只要他想,他就一定能把你找到。」

我沒有誇大其詞,有一陣子,我戴著畫骨玉東躲西藏,就是不想見到白夜,但是他總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忽然出現,我便是有心把他踢下床,也駭得沒脾氣了。

沒有人說話,本來就算不上熱鬧的室內在寂靜中顯得更加清冷,風把雪花吹打在窗欞上,單調而沙啞的聲音直讓人心悸。

忽而,門外颳起一陣風,吹開了緊閉的窗戶,砰的一聲過後,寒氣呼呼地灌了進來,大雪如同白色的蝴蝶,跌跌撞撞地飄在蘇引玉的肩頭,他定定地站著不動,一雙紅眸幽幽地凝視著我的臉,像是痴了。

或許,他看的並不是我,他的目光穿過我,看到的是另一個人。

「蘇引玉?」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蘇引玉收回失禮的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恍然大悟的笑:「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大難臨頭,他竟然有心情笑。

「原來如此,紀姑娘故事裡那個始亂終棄的男人,原來是夜尊主。」

「胡說!」冷不防被反將一軍,我氣得大叫。

「我涉世不深,卻不是個傻子。」蘇引玉道,「我有數千年的道行在身,白夜縱使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卻不一定能毫髮無傷、全身而退。你此番前來,不過是擔心他在我手上吃虧,先替他探探虛實……」

我一點也不擔心白夜會吃虧!他就沒有吃虧的時候!

我待要發怒,蘇引玉突然正色道:「紀姑娘的一片苦心令人動容。倘若你能替我完成一個心愿,我願束手就擒,決不反抗。」

妖魔多智,常會設好陷阱引人上鉤,我不能答應。

「……我說過,人不是你殺的,你現在可以逃,我不攔你。只是,我從不和妖魔做交易……」

哐!

風吹得窗戶一開一合,雪已經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我埋頭打了一個噴嚏,再次看向蘇引玉時,嚇得栽回了床上。

「你……」

白髮染霜,眼角垂血,一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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