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叵測,瞬息萬變。
前一刻還愛得撕心裂肺,恨不得要拿蒼生來陪葬,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簫子沉便和白夜站到了一邊,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簫子沉,為什麼要背叛我?」時玖搖搖晃晃地走到簫子沉面前,掐著他的脖子厲聲質問,「只要煉化三百生魂,我就可以歸位復生,你卻把我封印在聚魂珠內,遲遲不肯讓我清醒,為什麼?」
簫子沉凝視著她的眼,許久,才輕聲道:「因為……你不是她……」
「借口!」
「我要的,只是願意和我共度一生的玖兒,不是影姬時玖……如果你醒了,玖兒就再也回不來了,我不能讓你恢複心智,所以……所以我要等待時機,要換一顆和玖兒生前一樣的心……」
「你這是異想天開!雲玖就是我,我就是雲玖,即使你換了一顆血脈相通的心,也不會和現在有什麼不同。早在你差點被幻宗的人殺死的那天晚上,我就想起了我的身份!你愛的『雲玖』從來都不是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時玖裝出來的。她在簫子沉面前演戲,大約是看中了他有能力為她赴湯蹈火吧。和他相愛,只是她歸位計畫中的一步而已,可若是為了擺脫凡胎,重鑄魔軀,而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逼死……
時玖掃了一眼微微顫抖的我,幽幽道:「這是我的過錯嗎?我投胎為人只不過是想避過八百年一次的天劫,可那群心狠手辣的術士竟然想奪我元魂,讓我永世不得輪迴。我身為凡人,孤苦無依,能相信誰?」
她將臉湊近簫子沉道:「我只能相信你。你答應了要給我一個新的身體,你答應了要助我復生……你騙了我……」
面對陌生的影姬,簫子沉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你不但不幫我歸位,還想要我消失。」
「簫子沉,你沒有利用價值了。」
「每一個背叛我的人我都要親手殺掉!」
「你這個妖孽!你住手!」實在看不過眼了,我拋出捆仙繩,想要困住時玖。然而白夜先我一步,手中的骨扇急速射出,飛向時玖的後背,時玖一翻手腕,啪的一下把骨扇打回,於是,我的捆仙繩就……就不小心捆住了白夜的扇子……
我覺得以後我和白夜還是不要一起出現了,我們是真的不適合!
在我和白夜相視而怒之際,千雪大叫一聲「小心」,這一聲,本該是提醒簫子沉的,然而,我轉過頭去,只見時玖劈手奪過簫子沉手裡的劍,朝他刺了過去,他盯著那把靈氣激蕩的利劍,沒有動。
血水沿著劍柄浸濕了時玖的手,她怔住了。
簫子沉微微一笑,沙啞道:「你沒有愛過我。」
傻透了,現在問這些有什麼用!
可時玖的眼裡分明有一絲震動,說不清是痛苦還是驚訝,她的嘴唇輕輕地顫了顫,終於不復之前的兇惡。
「是你騙我在先,所以你沒有資格怨我背叛你。你要明白一件事……就算要死,也該是我心甘情願地死……這一劍,是我自願的,你還缺一顆心,我把我的挖出來給你……如……何?」
簫子沉夾住劍,合力一折,劍身折成兩段。時玖睜大眼睛,猛地後退一步道:「我、我不要……」她彷彿才清醒過來,驚恐地搖著頭,哭著大叫,「不!我不要你的心!不要!」
她太小看我的大師兄了。
寧負蒼天不負心,既然他的玖兒不會回來,他還有什麼活著的理由?把心挖出來,是他最後一賭,賭影姬或許對他還有一點點感情,只要有一點點感情,他的死就是對她最大的報復。
血水淚水,烈烈輝煌。
她殺了他的玖兒,他殺了她的簫子沉,原來感情可以這樣公平。
我不是沒有見過挖心剜骨。我曾親眼看見一個食心鬼掏了活人的心,就著淋漓的血水,啃得有滋有味。但這一次,我禁不住渾身戰慄,淚流不止,簫子沉握住那顆尚且還在跳動的臟器時,我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甜鄉醉鄉溫柔鄉,三者之夢孰短長?
此後我連著做了很久的噩夢,夢見那顆跳動的心臟,夢見時玖一把抓過來想要生吞,夢見白夜和千雪去搶奪那顆心,夢見那顆心掉進神農鼎,燒成了一堆焦炭,風過成灰……
真的很奇怪,明明簫子沉濫殺無辜,心思狠毒,我卻有點喜歡他。
我還記得他坐在落雁閣上專心彈琴的模樣,也忘不了術士會上他那炫目璀璨的一笑,瀟洒如風的氣度讓我和師姐們止不住地花痴傻笑——他曾是那樣風采翩然的密宗大弟子,但他死得那麼慘烈、那麼痛快。
明知曲有誤,不悔心如此。這樣的簫子沉,我很羨慕。
毛茸茸的東西掃過我的脖子。我下意識地把被子拉到脖子以上的位置,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面。
我覺得有濕乎乎的舌頭在舔我的臉。我打了個冷戰,睜開眼擦臉,看到了一個深紫色的狐狸頭。
小紫狐用爪子撓了撓肚子,吱吱地蹦到了一雙白皙纖巧的小手上。
「吵吵吵,就知道吵!再不安分老娘剝你的……」千雪欺負小動物欺負到一半,看到睡眼迷濛的我,立刻換了一副溫柔甜美的嘴臉,「哎呀呀,小梨兒,你總算醒了,我都快急壞了。」
裝!
我躺在客棧的床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眼道:「怎麼是你?」
她不顧我的安危,和簫子沉硬碰硬,這頁還沒翻過去呢。
千雪笑得甜膩無害,一派我倆全然沒有過節的樣子:「不要不高興嘛,我知道你在怨主人沒有在這裡守著你,但是他有讓我來啊,千雪可比他會照顧人……」
「他真貼心。」我磨著牙,說得很是著力。
千雪貼上來握著我的手道:「小梨兒又鬧脾氣了,主人他不是故意冷落你,他是實在抽不開身。他和花尊主,還有你的師兄師姐們,進宮去見皇上了。」為了證明白夜是個十成的大善人,她補充道,「其實小梨兒頭天昏迷的時候,主人著實擔心得很,花尊主趕他走他都不肯走呢。你身上的傷也是他撫琴治好的。」
「……」
且不說她的話里有多少水分,我摸了摸被簫子沉捅得血肉模糊的地方,竟然很平整,也不怎麼痛了。
「這都是拜他所賜,我是不會感謝他的。」回頭假惺惺做好人,我才不會買賬。我只記得我命懸一線的時候,某人眉頭也不皺一下,對於千雪這個幫凶,我當然也不會給多燦爛的臉色。新仇舊怨,我一定會好好記得。
千雪轉動著眼珠,可憐兮兮道:「原來小梨兒記恨我們了。我們也不是有意見死不救的呀,若不是我拖著時玖的身體出現,讓簫子沉住手,他早就殺了你是不是?我和主人一邊和簫子沉周旋一邊想救你的辦法,可是……」
「可是你們心照不宣地決定犧牲我了!」
對著千雪真是客氣不起來,我憤懣地白了她一眼。
「沒有沒有,我是看準了簫子沉不忍心對你下手才敢那麼做的!主人肯定也這麼認為!」
「放屁!」我是白痴嗎?
「沒有啦……」千雪軟磨硬泡地安撫我。
我氣道:「出去,不想看到你!你們幻宗的人一個比一個虛偽!」
千雪被我推得靠近不能,她嘟起嘴對懷裡的小紫狐說:「完了,我也被嫌棄了。其實小梨兒是受到打擊了,主人沒有救她,她很傷心,她光想著主人的不是,卻不知道是她自己也說了過分的話。」
「……我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千雪很有底氣地說道:「因為你一開始就是一副『這下死定了』的表情啊!還說什麼你和主人根本不熟,他當然會生氣、會吃醋了!你不信任他,就不能把錯都推到他身上,再說了,你只顧著撇清關係,半句話也沒有求他救不是嗎?」
我一時無言。
難道這還能是我的不對?顛倒黑白,絕對的顛倒黑白。
我泄氣道:「我又沒有說他做得不好,你們都做得很好。現在簫子沉死了,我卻活得好好的,我沒什麼好說的。你告訴白夜,我一點也不生氣,只要他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滿足了。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們。」
看到一次倒霉一次!
所以,眼不見心不煩!
我抱著枕頭躲進被子里,無論千雪說什麼也不肯出來。
「算了,我不管了,女人耍起小性子來真可怕,心裡明明有期待,卻不說出來,你這樣一點也不可愛!」
「對不起,我就是一點也不可愛!不可愛總比沒人性好!」
沒人性沒人性沒人性,你們見死不救沒人性。我咬著枕頭鬱悶地挺屍,不打算再理她。再說下去,我都想哭了。
「唉,總覺得主人要跪搓衣板了。」千雪嘆了口氣道,「小紫,我好餓,我們去廚房偷雞湯喝吧。」
門一開一關,就再沒了聲音。
我躺在床上又睡了一會兒,有人送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