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二 迷魂引 第三章 京都術士會

如果問我最不想去的場合是什麼,我會告訴你,術士會,術士會,還是術士會。

十年前我屁事不懂,只覺得無聊至極。

十年後我目睹了各門各派的恩恩怨怨,終於有所領悟,人在無聊到了極致的時候,總要找點由頭來,使得小事變大,大事變得更大。

因而師父這種粗神經的人說他要好好吃個早飯,養精蓄銳,才能應付得起這魚龍混雜的場面,我完全理解。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一群牛鬼蛇神中屹立不倒。

「養鬼就養鬼吧,犯得著把鬼魂招出來報復社會嗎?」尤其受不了一些通靈師,大搖大擺地帶著飼養的靈鬼出入京城,所到之處陰風陣陣。客棧附近就更壯觀了,一眼望去,花花綠綠的基本都不是人。

無視我的厭惡,一隻弔死鬼坐在我對面,朝我擠眉弄眼,我喝一口粥,他也跟著用舌頭舔一口,雖然它並不能喝到,但當它把舌頭打成結,纏在碗上的時候,我仍是有種想把它超度的衝動。

然而師父掏出賬本說道:「你四師姐前幾天玩壞了人家兩隻畫皮鬼,一共賠了五萬兩銀子。你也打算試試?」

我頓時半口熱粥噴到了二師兄臉上。圈圈叉叉的,老娘什麼都有,就是沒錢!

「紀梨!」二師兄拍案而起。

他一邊擦著臉上的粥一邊怒罵:「忍你很久了!」

銷聲匿跡一段時間,回頭再看這些曾經被我拋棄的傢伙,總有莫名的歉疚感,這種歉疚感導致我一看林遲雙眼圓睜的樣子,就撲哧一聲把剩下的半口粥也噴了出來。

「你給我舔乾淨!」二師兄咆哮。

「啪。」我放下勺子,湊到他臉邊作勢要下口:「你讓誰舔乾淨呢,嗯?」

他漲紅臉,毫不猶豫地抄起我肩上的小紫狐:「它!」

「哈哈哈哈!」

鄰桌一群藥王谷的女弟子笑得花枝亂顫,什麼密宗二少還是這麼可愛啦,難怪好多妖怪要吃他的肉啦,一頓嘰嘰喳喳,二師兄敢怒不敢言地龜縮角落。

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五師兄若有所思地總結:「造化弄人啊,以前我總以為阿梨會和二師兄在一起,沒想到她喜歡的人會是清寧,更沒想到她最後竟然從了白姐姐……」

我捏碎了一個杯子,然後轉過臉去一本正經道:「白夜有什麼不好,人漂亮,手段也高明。密宗和幻宗聯姻,共同對付國師老頭,這不是你們希望的嗎?」

「……」

大家都沒有說話的慾望了。

我清楚得很,他們那是同情我。從了白夜的女人千千萬,但他從來沒考慮過成親的問題,我嘛,自然不會是特例。

磨蹭了一個早上,我不情不願地隨師父去觀星宮赴宴。

那裡曾是皇室宗親祭祀的地方,幻宗走下神壇後,玄門接手,如今一派歌舞昇平,雲煙繚繞,看上去很仙,實則熏得人頭昏腦漲。

觀星宮外層設有結界,普通的孤魂野鬼無法靠近,數千名術士帶著名帖飄然而入,為了彰顯自己派系的與眾不同,進場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有騰雲駕霧的,有縮地千里的,還有騎著鳳凰撞翻了幾棵樹的……

望著用御劍式漫天飛的蜀山劍派,我覺得,我們這樣直接走進來真是遜斃了。

門口一幫純屬湊熱鬧的王孫貴胄指指點點道:「快看,那個門派連御劍飛行都不會!」

「是啊,也沒有騎靈獸。」

「那和普通人有什麼區別?國師不是說過,御劍飛行是術士最基本的功課嗎?」

「算啦,不要嘲笑人家,沒有特點也是一種特點嘛!」

為什麼不用御劍式?

因為密宗初代宗主有恐高症!天上飛的法術一概不傳!

師祖不傳,師父不教,密宗門規第九條,擅自學習御劍式者,去死!

你說這能怪我們嗎?

「看天上!看天上!」悻悻之際,有人興奮地大叫。

我隨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亂紅紛飛,一層一層的花瓣隨著狂風起舞,會合成一座宮殿的形狀,繼而四散開來,逐漸形成一個個鏤空的祥雲圖騰。

繽紛的花雨在頭頂盤旋,在觀星宮被花海淹沒之前,那些帶著清香的花瓣忽然變成一隻只彩蝶翩然飛過,直到笛聲清嘯,蝴蝶化霧而去,天空恢複平靜,人們才明白過來,一切不過是幻術表演。

「這種陣仗只有天音山莊才幹得出來吧?」

三師姐壞笑著看我,好像天音山莊是我家似的。

我注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幻宗幾個排得上名號的人,都不怎麼用笛子。」

而且,宮殿和祥雲,根本不是白家的標識。

「笛子怎麼了?就你知道得最清楚,還不許人……」二師兄本想順勢嘲諷我兩句,但很快也反應過來了,「媽的,好像還真不是。」

來人皆是紫衣黑袍,腰間系一條絳紅色絲帶,服飾之間的顏色搭配十分考究。雖然是同樣的裝束,但稍作改變穿在每個人身上,氣質完全不同。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長發用珊瑚枝隨意一綰,垂至肩頭,原本用色莊重的黑袍浪子一般披在身上,打了個蝴蝶結,讓人忍俊不禁。

他領著門下的弟子穿過人群,走到玄門的席位前微微一欠身——真的只是微微,或許他根本沒有欠身,只是點了點頭而已。

「神仙府簫子沉見過國師。」

說完,也不等國師回話,便徑自入席。

天上神仙府,行走浮華間。神仙府是近幾年忽然興起的門派,他們自視甚高,非棘手的令牌不接,且從未失手,氣勢足得很,只是,這個簫子沉看起來太年輕了,徒手建立一個神仙府,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冤孽啊冤孽。」不知為何,師父發出這樣的喟嘆。

不遠處的簫子沉彷彿聽到了這聲嘆息,轉過頭來,對著我們燦爛一笑。那真是一個絢麗的笑容,乾淨純粹,如春風襲面,似曾相識。

「師父,你認識他?」我一邊平復心跳一邊問。

師父看了看我,再看看同樣面色含春的三師姐和四師姐,沉痛地說道:「你們能不能矜持點?」

「不能!」兩位師姐異口同聲地瞪他。

罔顧五師兄哀怨的神色,三師姐撅著嘴嘟囔道:「全賴師父你!當初要不是你,就不會有什麼神仙府了。」

「當初怎麼著?」我精神一振,想要聽八卦,但她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往下說了。

沒過多久,五師兄丟下我們去和靈月宮的女弟子交流法術,我拍著三師姐的肩大笑:「完了,吃醋了,今晚你們兩個誰睡地板?」

誰知我尚未笑個夠本,麻煩就上門了。

玄門大弟子素妗帶著兩個小師弟來向師父敬酒,師父不喜歡和小輩過不去,三杯酒下肚,開始聽他們感慨干多了壞事,一定會遭天譴,但六師兄英年早逝,多半是因為天妒,可惜啊可惜。

這些人,打臉是不會帶髒字的。

我揉著懷中小紫狐的毛,幾次想發作,卻被二師兄按住。

「六公子在鬼道里談笑間取人性命的風采,素妗我可是仰慕得很。不知道今次能否有幸一睹貴宗的通靈之術?」

素妗說得客氣,我想,我們實在是沒有拒絕的道理。不等師父答應,我便走出來問:「是點到為止呢,還是分出勝負?」

「小梨子!」師父一聲喝,惹得其他人紛紛注目。

至於嗎?術士會切磋又不是什麼稀罕事,你看左邊兩個比試台,落櫻宮不也和蓮華觀打得火熱?

「是點到為止呢,還是分出勝負?」我不耐煩地看了素妗一眼。

大約是沒想到我會比她還咄咄逼人,素妗訥訥道:「這……恐怕不妥吧?聽聞紀姑娘對付琴魔時受了重傷,尚未痊癒,我怕下手不知輕重,所以……」

我哦了一聲道:「那就是要分勝負了。」

這下子不僅師父,連小紫狐都不幹了。它嗷嗷地抓著我的衣服,不許我越雷池一步。

我和顏悅色地拍了一下它的腦袋:「乖,我給你哥哥出頭呢。」妖都是很精明的,它猶豫了一會兒,一頭栽向了師父的懷抱。

「請吧。」我一個踏雲訣,越過素妗,停在了她身後的蓮池之上。

看似水上漂,實則踩著一朵蓮花,先前那些不識貨的貴公子們為我的「觀音踏蓮」震懾,神色由輕蔑轉為敬畏。

「這女人不要命了,竟敢挑戰素妗大人!」

「素妗大人在《仙靈錄》上的排名從來沒下過前二十吧?這下有好戲看了。」

「噓,別說,那位好像是密宗的七姑娘,有夜尊主在背後撐腰……」

「什麼?她不是早被甩了嗎?」

「……」

幾百上千雙眼睛盯著,素妗不想比也不行了。她輕輕一躍,在空中轉了半個圈,正好落在了我對面的花苞之上。

我滿意地沖她一笑:「誰先落水誰在腦門上寫『我是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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