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 紫狐殤 第八章 你死我亡

「我埋心緒清清水,我留花事春風尾。人燭兩闌珊,欲求一夢難……」

昏昏沉沉間,有人在低吟淺唱,溫柔的少年音,男女莫辨,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在撫平創口,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到了疼痛——尖利刺骨的疼痛。

該死的摧心針!

「夢中多旖旎,旁人呼不起。回首望深深,如幻亦如真……」白夜唱完最後一句,我吃痛地睜開眼睛。

「我睡了多久?」

應該是拂曉時分,天色卻依舊暗沉。

「這裡是第六重幻境,再睡下去會有生命危險。」白夜臉色微微發白,眉宇間有著淡淡的倦色,很顯然,剛才有過非常激烈的爭鬥。

把酸痛的腦袋從他肩頭挪開,我看著周圍飄忽的鬼火慘笑:「夜大尊主,我摧心毒在身,你該不會是要我表演祭血引魂之術吧?」

白夜呀了一聲,敲敲勾魂鈴道:「讓你看到我沒清理乾淨的東西真是抱歉。」鈴音震出一道氣流,鬼火驟然熄滅,「不過小梨子,你也把我想得太惡毒了,我怎麼會置你於險境呢?只不過接下來,第七重幻境有點糟糕。」

不用他說,我已經看到了。

第六重幻境和第七重幻境之間只隔著一層金色的結界,破開結界容易得很,糟糕的是結界的那一邊,聚集著重重黑影,濃重的怨氣和血腥之氣,光是掃上一眼,就能想像。

我禁不住對著滿臉真摯的白夜冷笑:「我想錯你了?萬鬼出關的時候,你把我引到鬼門關前,自己帶著琴侍抄小道跑了,是怎麼回事?」

「我那是相信你誘敵深入的能力啊……」

「多謝,這回我也相信一下你好了。」

我不相信白夜,但又不得不相信他——身體里的血液幾乎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清醒多久:「我打開缺口先過去,你看情況奏琴,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不用管我,去救我師兄……」

「小梨。」白夜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會救曲清寧。但是你,進去之後不要亂動,不要隨便用同歸於盡的法術。」

言語間,他神色一閃,眼睫微動,儘管仍舊流水桃花,艷色驚人,卻不是魅惑之術。

這對某人來說,算是關心的意思吧。

我回了他一個笑容,而後迅速陰下臉來罵了句:「多事。」

「……」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裂!」

我打出一道風雷符,直劈結界相交處,只一瞬間,靈光迸碎,天光大變,把十里坡映照得忽明忽暗,彷彿晨曉時分,又彷彿暗夜降臨。

「天行地奉,邪能陰陽,勾念妖使,契走來山——天開!風雲動!」

言咒落下,狂風大作,吹起了漫山遍野的枯葉,雲層之上,花木之間,九泉之下,無數孤魂野鬼或哭或笑。

「嘻嘻……嘿嘿……嘻嘻……」

放浪的笑聲在一片悲鳴鬼嘯中格外刺耳,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著我的後背,一邊刺刺地吹著冷氣,一邊用割破了喉嚨似的聲音尖嘯:「通靈師……彼岸花……血……來吧,哈哈哈哈……」

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很快,騷動的怨靈就從四面八方鑽出來朝我聚攏,我甚至感覺得到它們穿過我時冰涼如死的觸感。幻象做到這個程度,也算是有點意思了,只不過——

「妄想以我的血進補,鬼膽包天!」靈力注入破魂刀,刀芒暴漲,我怒喝一聲,揮刀斬下,如同烈焰墜入水中,刺刺作響,狂妄的怨靈魂體消散,沒入風中。

刀光如雪,在群鬼中穿梭。

狂風,卻一陣勝過一陣,吹眯了人的眼,耳邊的哭喊聲絲毫不減。我用移形術在林間疾奔數里,回頭時,黑壓壓的靈體再度壓了上來,一雙雙冒著血光的眼睛透出興奮的神色。

它們看我是美味,我看它們卻是穢物,生魂的腥味太過濃重,濃重到我想嘔吐。

我不假思索地再度揮刀斬殺,可是——太多了。

這些鬼靈,殺之不盡。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殺!」

僅僅是手上的速度一慢,那種被鬼魂穿過的透心涼的感覺就讓我打了一個冷戰,我急忙念咒,卻發現聲音沙啞,不比鬼叫好聽到哪裡去。

「喀喀……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殺!」

身後傳來掃弦之聲,我心頭一撼,靈力迸發,周身的怨靈忽然消亡大半。緊接著,泠泠的琴音傾瀉而出,不急不緩,不卑不亢,寧靜而悠遠,全然沒有肅殺之氣,我消耗的靈力在琴聲中一點一點地漲了回來。

古樹下,白夜在彈《迎神曲》。

他埋頭靜坐,面容藏在陰影之中,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每每一動手腕,便有靈氣激射而出,不多時,琴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整個人如置身仙境,雲霧繚繞。

霧氣糅合著淡雅的木香,落在我的身上,摧心之痛竟然在頃刻間減輕了許多。

傳說伏羲琴不但可以攝魂取人性命,還可以治療傷病,原來是真的。

「本尊主萬金之軀,從不動用靈力給人療傷,這下算是虧大了……你還不快想辦法把這些噁心的東西弄走?」

琴聲很美,人聲也很美,說出來的話卻大煞風景。

只不過他的確有抱怨的理由,鬼也是很聰明的,他們知道此時此刻我已經恢複了一半元氣,白夜空門大開,正是好欺負的對象,那團團黑影頓時如蝗蟲一樣向他擁去。

七重幻境環環相扣,實在是構造得太完美,大到結構,小到一花一葉怨靈的表情,沒有一處不是惟妙惟肖。

我知道事不宜遲,拖下去對我們沒有好處,可是,我對敵的經驗還是太少太少,常年處在師兄師姐的保護下,面對萬千惡鬼怨靈,我那一點小聰明根本不夠看,要徹底把他們制住,我能想到的,就是用禁咒,御鬼招魂,以命賭命,運氣好的話,多少邪靈也能被我瞬殺;運氣不好的話,我會被招來的野鬼反噬,氣絕當場。

「白夜,再用琴音支持我一段時間,我會利用身體里的摧心咒和那魔物的意念對抗,一旦贏了,你就把我剩下的靈力都拿走……」

我砍翻一隻惡鬼,躥到白夜對面,開始布陣。

琴聲在我念第一串咒文時止住。

「姓白的!」我大怒。

他停下手來,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你還能更蠢一些嗎?」

我在脖頸上割開一道口子,尚未凝結成冰的血液滴在破魂刀上,胭脂一樣艷麗:「我都說了,一遇到你就代表要倒霉,這次偏偏比前三次還要倒霉一萬倍!魔界帝尊座下三殿魔君,只有月君照燭擅長幻術……你覺得我除了賭上一把之外,還有其他選擇嗎?」

我認命了。

玄門之前,幻宗白氏一向被尊為國師,天音山莊門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能讓夜大尊主親力親為的,怎麼可能不是大事?

雖然,月君照燭,這位仁兄的來歷大得讓我難以承受……

「隨便你。」白夜霍然起身,驚退了數只魂魄,「你執意以死相拼,我不會在後方給你任何支持,更不會去幫曲清寧,他和葉明月串通一氣,本來就該死!」

我腳下一空,差點滑倒:「你胡說八道什麼!」

「哐——」伏羲琴立於土坡之上,發出一陣轟鳴。

白夜冷冷地道:「我說,你的好師兄看著像個人,其實是個妖孽,你奉命捉拿葉明月,他卻挖空心思把她放跑,甚至,不惜交出了自己的狐珠,在你面前上演苦肉計。」

「你胡說……」

「不然呢?他為何在我種下子母蠱之後,再下一道噬骨蝶?」他頓了一下,笑得很輕蔑,「你自稱喜歡他、愛他,卻不知道他的真身就是一隻紫毛狐狸!」

「白夜——」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

我心神一亂,不知道該如何去維持我布下的瞬殺法陣,一股陰毒的氣流沿著陣法的另一端抵達我的掌心,直衝心口。

「嘩啦——」

我倒在地上,抽搐著吐出一口鮮血,頓時,面目可憎的惡靈撲上來爭相舔食。

「嗚嗚……哈哈哈……」

似哭似笑的鬼嘯在腦海中盤旋,我握緊正在結陣的手掌,大口大口地喘氣——

閉嘴!閉嘴!

都閉嘴!

我師兄不會是妖孽!他絕不會是妖孽!

「他是妖孽,他和葉明月是同族。」

白夜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宣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笑至極:「我答應了替你完成心愿,自然會帶走葉明月。至於曲清寧,是否放過他,看我心情。」

從來沒覺得他的聲音這樣刺耳,我含著淚花說:「我師兄是人,你不要無緣無故誣賴他……」

不知不覺地,我的語氣就帶上了一種乞求的意味。真的很想求求他,不要亂說話,雖然六師兄用靈力幫了葉明月生孩子,用所剩無幾的靈力維持小狐狸的人形,但那不是他的錯,是我求他的!而且,從小在密宗修行的六師兄怎麼可能是妖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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