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周寶璐這輩子最喜歡最親近的女人,就是曾氏了,兩人偏偏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可見緣分這種事,實在是難說的很。

周寶璐打發人去宮門口宣曾氏進來,有心想去殿門口接一下,又怕舅母說自己不懂保重,只得坐在炕上等著。

這是四月的天氣了,周寶璐還沒怎麼害喜,倒也不怎麼難受,只是因著如今一切都由著她隨性來,她就索性連白日里在房裡也不穿大衣服了,只穿著軟緞撒腳的衣服褲子,還是今年的特供,格外的柔軟厚實爽滑,總共才兩匹。

曾氏進門兒來,就見周寶璐盤腿坐在炕上,仰著小圓臉兒,笑眯眯的看著她。

看氣色看神情,看那笑的彎彎的大眼睛,曾氏就放下心來。

那一日周寶璐暈倒,著實叫曾氏懸心,只是因著那日人多,又是剛診出來,到處亂鬨哄的,她也不好久留,只是一直放心不下,生怕她這身子弱了,害喜的厲害,這前幾個月不好過,這會子瞧著,倒是好。

周寶璐就要下炕來:「舅母~~」

這麼大了還撒嬌呢,曾氏也顧不得行禮了,連忙走上前去按住她:「娘娘只管坐著罷了,別折煞我了。」

「嗯!」周寶璐笑著點頭,就拉著曾氏坐在身邊兒,問候一下:「舅舅還好?安哥兒呢?還有底下幾個弟弟妹妹們,可都好?怎麼舅母一個人來呢,安哥兒媳婦怎麼不帶著一塊兒來,好歹一家子,也叫我親近親近。」

提到這個,曾氏反倒問周寶璐:「原是要帶安哥兒媳婦來的,只是她那宗病又犯了,不能起身,我走之前還去瞧了一回,說起來,正是要問一問娘娘呢,娘娘這邊兒可有什麼好大夫沒有?多找兩個好大夫,給安哥兒媳婦瞧瞧,說不準能好些呢。」

周寶璐忙問:「怎麼著?安哥兒媳婦身子不好?到底是怎麼回事?」

曾氏就嘆氣:「這也是沒法子,沒承想我們家千挑萬選,選中了她,不只性子是那樣兒,身子也不好,如今才知道,她做姑娘的時候,就常年吃著丸藥的,且每到春秋換季了必定犯些毛病,這兩日又不好了,我想著有沒有好太醫,換一個給她瞧瞧。要是能查出病根兒來,去了才好。」

周寶璐說:「太醫院新進了一位秦太醫,說是對這種常年不大好,總犯時氣的更拿手些,回頭我就打發人傳他去給安哥兒媳婦瞧瞧罷——只是就舅母說性子,怎麼著?」

周寶璐記得那個小姑娘那目下無塵的矜貴模樣,心裡多少有點兒明白了。

曾氏對周寶璐說:「一時簡直說不完!求親前我也是再三相看的,瞧她模樣兒好,舉止也嫻靜,想著也是大家小姐,規矩世情總是懂的,實在沒想到她是那樣的性子!」

周寶璐親手把茶遞給曾氏,見她眉宇間頗見憂色,只得寬慰道:「成親前,就算相看幾次,也不過是看一看容貌舉止,說話舉動,能看出什麼來,我也見過她兩回,也覺得她嫻靜溫柔,說話細聲細氣的,沒什麼不好。」

周寶璐想了想,又說:「或許舅母過慮了呢,要我說,安哥兒雖不是暴躁脾氣,可脾氣也好不到哪裡去,若是娶個脾氣剛硬的媳婦,兩個只怕不大好,所以那回舅母進宮來說,我也覺得不錯,到底出身在那裡擺著,溫柔和順也是難得的,就是不擅庶務,不會理事,可年紀還小,舅母慢慢教她,也就是了。」

曾氏難得的嘆氣道:「唉,若真是這樣,我也不愁了。你不知道,她看起來倒是溫柔和順的,就像你說的,說話細聲細氣,風吹吹就倒了似的,只沒想到……那會子她剛進門兒,我瞧她嬌弱,年紀也不大,想著國公府的嫡長女,自然是嬌養著長大的,我便跟她說,身子骨兒要緊,我那裡不缺人服侍,也不必每日絕早起來,過來請安服侍,她得了這話,客氣了一回,早上不來也罷了,竟三五日也不打個照面。這也罷了,我也不指望媳婦怎麼伺候,只是我打發人問安哥兒房裡的丫鬟,說是就是安哥兒在她房裡歇著,早上起身她也不理會的。我就不明白了,這安國公府是個什麼規矩?」

周寶璐也聽的有些匪夷所思,媳婦進門兒,伺候婆母夫君,那是天經地義的事,遇到曾氏這樣會想會體貼人的寬厚婆母,已經算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了,早上不去,那至少用了早飯,該去婆母處走走,請個安,說說話兒,才是做媳婦的意思,如今拿著婆母體貼她的話,竟就不聞不問起來?

嬌貴定然是嬌貴的,就算在娘家嬌貴,可娘家和夫家哪裡是一碼事呢?

曾氏道:「有一回,她陪嫁過來的管事嬤嬤過來回事兒,我就拿話試探了一回,那婆子說,早先在國公府,因著她身子不好,太太疼她,早就免了她這些,隨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倒是太太,三五不時的,還親自去她房裡瞧一瞧她呢。」

這哪裡是養女兒,這是養祖宗呢!

周寶璐與曾氏對看一眼,兩人都是明白人,都明白了這朱氏這樣養元配嫡女,絕不是出於疼愛,實在是不安好心。

捧殺也是一種殺。

曾氏是見慣事情的,難得這樣吐苦水,大約是因著在周寶璐跟前,又因著這事兒實在憋屈,她最倚重的大兒子,又是這樣有出息,偏在這樣要緊的事兒上栽了跟頭,不由的就把朱氏恨上了:「也不知道那一家那位太太是些什麼手段,把她養的,只親近她們家那些上不了檯面的親戚,別的人一概靠後,那一回,是舊年裡頭吧,她剛嫁過來沒多久,我瞧著她那樣的容貌那樣的舉止,安哥兒也是喜歡她的,瞧著,也確實叫人憐愛。」

曾氏嘆口氣:「就是那性子……成親也不過兩個月,她就開了口,要安哥兒把她一個什麼表舅舅安排到戶部去,安哥兒一問,哪裡什麼正經表舅舅,竟是她繼母親姨娘的表弟,原在外頭做那种放銀子的勾當,怎麼安排?想來也是,若是正經人該安排的,安國公、安國公世子也是大紅人兒,自然就安排了不是?安哥兒自然不應,她就哭了兩場,倒是不潑辣,就是口口聲聲的苦求,說是繼母養了她這些年,如今只是辦這樣的小事,也不能夠,算是什麼?只要安哥兒成全她的孝心,她身子又弱,折騰這一回,沒兩日就病了,吐的葯都吃不進去,安哥兒沒法子,給那人在尚寶司底下的一個坊里尋了個差使。」

周寶璐也只得嘆氣。

曾氏道:「就這樣讓著她,她還不滿意,三五不時的就要生出新文兒來,不應她就冷臉,哭的沒完沒了,且鬧一回,就要病一個月,這半年來,好的日子,竟也沒幾天。隔三岔五的就有話說來,也不知道那家哪裡那麼多事,怕不是那一位夫人都攢著勁兒就等著她來辦不成?還口口聲聲說親戚總該照顧,她若是不理會,成什麼人了?且都是好事,也沒什麼見不得人。」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周寶璐都不明白了:「若這不是什麼不好的事,為什麼朱氏不去辦?橫豎是她的親戚呢,她也該撒潑尋死,逼著安國公去辦啊!」

「她要是敢,還能有今日?」曾氏冷笑道:「無非就是把小姑娘捧的厲害了,供的高高的,哄著小姑娘不懂事,叫小姑娘肯攬上身來,又是孝心,又是本事不是?橫豎不是她養的,死活與她有什麼相干?」

可不是這話么!舅母一向看的透徹。周寶璐點頭,只可憐她們家安哥兒,那樣的人品出息,卻娶了個這樣的媳婦,打不得吹不得,除了養著,還有什麼法子呢?

周寶璐再三寬慰曾氏,曾氏還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我倒是難得這樣在外頭說這些話,今兒倒是擾了娘娘。」

周寶璐嗔道:「舅母如今跟我這樣客氣,是不疼我了么?這些家務煩難事,你不跟我說,難道跟嫻兒說?她才幾歲呢!」

難得曾氏這樣淡定的人,也說了這麼多話,周寶璐倒是很明白這種心境,她有時候對著自己母親,也會有這種無力感。

這還真是上天註定,非人力可為的。

但周寶璐還是勸道:「雖說安哥兒媳婦是不大懂事,可平日里只管多讓著她些罷了,安哥兒本來脾氣不好,她又嬌弱,可別嚇著她。她有什麼事,舅舅舅母不好使的,只管打發人來跟我說,我來安排也一樣,無非幾個低等職位,犯不著為這個叫一家子為難,她哭哭啼啼起來,誰還能歡喜呢。」

曾氏只得點頭稱是,只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媳婦,能有周寶璐一半強,就謝天謝地了。

周寶璐又說些別的話與她開解:「前兒我聽太子爺說,舅舅把鴻哥兒送了進來,在太子爺跟前侍衛,今兒太子爺跟幾家世子去松林苑射獵,我瞧著鴻哥兒也跟著去了,說起來,鴻哥兒也十五了,倒是差不離兒,怎麼倒不把青哥兒送來呢?」

武安侯的兒子,除了老大陳頤安已經快二十了,老二陳頤青,是曾氏所出,今年十六,老三陳頤鴻,是花姨娘所出,今年十五,餘下的都還小些,自然用不著管他們。

提到陳頤青,這是曾氏最寵愛的兒子,便笑道:「青哥兒只是讀書,不像鴻哥兒那樣愛習武,哪裡做的了侍衛,倒是安心讀書也就罷了,再大些再去謀個前程就是了。」

陳頤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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