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氏得了宮裡的口信兒,就打發丫鬟去跟吳玉華說,叫她明日收拾裝扮,一同進宮去。

吳玉華喜出望外。

平生第一次,她居然輾轉難眠,難以入睡。

那一日從宮中回來,家裡人就坐在一起討論了良久,如今祖父已經去世,因祖母在世,並沒有分家,家中掌事的,是大伯。

林氏把進宮後太子妃、大公主說的話都細細的說了一遍,大伯當機立斷:「既然是宋氏說的,那宋氏這親戚就不能再走動了,打發人去李家,把話說清楚,不能不撕破這臉了。還有要緊的事,玉姐兒的事定要好生籌劃。弟妹借著給太子妃娘娘回話的時辰,暗地裡去跟側妃娘娘遞個話,想想法子,在太子跟前討了體面,能把玉姐兒配到宗室去是最要緊的,這不僅是玉姐兒好了,就是側妃娘娘,在宮裡也有依仗。」

然後,大伯對父親說:「宋姨娘不能再留在家裡了,太子妃娘娘既然生氣了,沒有咱們家就能置身事外的道理,如今既然宋姨娘與宋氏是親姐妹,為著咱們家的前程,咱們總得表個忠心才是。」

吳玉華如同當年的吳月華一樣,第一次接觸到實實在在的權力,就被震驚了,教訓的刻骨銘心。

祖母的親外甥女,父親的愛妾,自己的親生母親,十多年來地位穩固的宋姨娘,怎麼和正室夫人林氏鬧都沒傷筋動骨的宋姨娘,僅僅因為太子妃娘娘的一個不喜歡,就被家族送到了老家的莊子上去了。

而父親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祖母剛哭號了一句:「我苦命的兒啊……」就被大伯和大伯娘一邊一個扶到了裡頭屋裡,只聽到哭聲漸漸小下去,最後祖母出來的時候,抱著吳玉華哭道:「好孩子,別怕,有祖母疼你,這個家裡沒人敢欺負你。」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親娘是被堵著嘴拖走的,吳玉華坐在自己屋裡,開著的窗子可以看到那條路的一角,她看到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拖著一身凌亂的宋姨娘,很快的拖過了那一角,然後會被塞進馬車裡,往常州鄉下的莊子送去。

吳玉華沒有哭,她還在震驚當中,這種震懾力,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宋姨娘玩弄過無數的小手段,掀起過無數的波瀾,吳玉華從小看在眼裡,她原以為這些就是後宅鬥爭的全部了。

她贏了吳月華十幾年,就算如今吳月華已經是東宮寵妃,吳玉華也沒有太多的感觸,就算她是東宮寵妃,她依然是那個比不上自己的吳月華,而後宮的爭鬥,和後宅的爭鬥,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吳玉華自以為簡單無痕迹又有足夠殺傷力的招數,根本沒有看見任何的效果,哦,不對,她原本的好姻緣反而可能毀在這件事上,然後,就是折進去嫡親的姨母和親娘。

這個時候,吳玉華才知道,自己在籌劃的時候,說的那句話,有多麼的可笑「太子也要講道理呀!」

原來,太子真的可以不講道理,根本就還沒輪到和太子講道理,只是太子妃淡淡的不喜歡,家族就要急忙獻上忠心去。

太震撼了!權力一道,竟至如此!吳玉華覺得,她多年來所見所聞簡直如井底之蛙,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世界如此波瀾壯闊。

現在她深深的明白了吳月華這個寵妃的分量有多麼重,不僅家族興衰基於其上,就是自己,前程如何,竟然也在她的一念之間!

太過分了,吳玉華想到自己的大好人生,竟然要由這個她從來看不起這個嫡姐來決定,就心如刀割。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掌握自己的人生,要有美好的前程,嫁進宗室,為王妃、世子妃,到時候,由她來決定別人的生死。

但是,她有些一籌莫展,她是閨閣女兒,家中大事沒有她說話的份兒。

其實,吳玉華頭腦是很清醒的,她知道,她要想繞過吳月華獲得美好前程,就須得作落在太子妃身上,吳月華是東宮寵妃,能壓制她的只有太子妃,而太子妃又與吳月華是天然的敵對關係,尤其是如今,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太子妃對吳月華的不滿。

所以,此事要計畫並不難,無非就是順著太子妃的意,替她把吳月華搞下去,收拾吳月華,她是很有把握的,一旦替太子妃除掉吳月華,太子妃難道不記她的情?只要隨手一賜婚,她的前程就有了,這對太子妃來說,完全是舉手之勞,十分划算的買賣。

可是,現在難就難在進宮這件事上,姨母此事,雖說不涉及閨閣女兒,可謹慎起見,嫡母已經要求她近期不要出門了,甚至在預備著把她送回江南去,所以,她要怎麼接近吳月華,接近太子妃,施展她的計畫呢?

這確實叫人一籌莫展,直到林氏打發人來告訴她,太子妃娘娘吩咐她也進宮!

吳玉華大喜,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了這一次,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必須把握住才行。

所以,吳玉華一夜難眠,翻來覆去的想著她的計畫,仔細推演,主計畫,後備計畫,仔細體會吳月華可能說的每句話,如果說這句話,該怎麼對答,說那句話,又該怎麼對答,如果,最終吳月華始終不敢,她又要怎麼做才行……

這是唯一的機會,必須成功!

她必須改變她的人生,不能像母親或是姨母那樣,僅僅因為上位者一個眼神,就要被犧牲掉!

第二日進宮的時候,吳玉華露出了些憔悴的樣子,這不僅僅是因為她一夜未眠,而是因為她的姨娘和姨母出事,她是一個小姑娘,什麼都不懂,自然怕的很。

太子妃是個厲害人物,吳玉華覺得,在她跟前必須示弱。才能顯出她的迫不得已來。

果然,周寶璐聽完林氏的回話,對宋氏的態度,對宋姨娘的處置,她只是淡漠的點點頭,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就沒有再多說了,這樣的態度,就是吳玉華也眼尾有些發酸,母親今後的艱難日子,竟不過是這樣毫不在意的五個字……

於是,她的那種心,更熱切了。

周寶璐看看吳玉華:「雖說和你無關,到底是你姨娘,小姑娘這兩日看著竟就瘦了些,你心裡只怕有些想頭吧。」

吳玉華忙拭淚,跪下道:「臣女不敢,姨母膽大妄為,雖說和姨娘無干,只是姨娘若是警醒些,稟了母親,豈不就是沒這樣的事了?這原也是給她一個教訓,並不冤枉,臣女及臣女一家都不敢有其他的想頭。」

周寶璐點頭道:「是個懂事的,吳夫人教的好,兩個女兒都這樣明白懂事,我看著是極喜歡的。只可惜了你,憑白的受了這樣的牽連……」

林氏忙起身遜謝不敢。

吳玉華覺得這句話有點特別的含義,又聽到隔了一下,周寶璐惋惜的嘆口氣:「可惜了兒的。」

她簡直想抬起頭來問,您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她卻只能溫柔安靜的低頭拭淚,完全不敢抬頭。然後她定了定神,抬起頭來,靦腆的說:「臣女有個不情之請,前兒隨母親進宮,知道姐姐因宋氏的事,受了委屈,我心裡也不好過,想去看看姐姐,賠個不是,還求娘娘俯允。」

喲,倒是還真迫不及待呢,周寶璐便笑說:「倒是巧了,因夫人要帶著二小姐進宮來,今兒一早,吳側妃就來回我,說思念妹妹,若是說完了話兒,想請妹妹去她屋裡坐坐,說說話,也是姐妹的情誼。如今看二小姐也這樣惦記著吳側妃,可見是親姐妹了,便去吧,也沒什麼要緊的。」

林氏也有話要跟吳月華說,便跟著站起來,周寶璐卻笑道:「夫人且留下來和我說說話兒,先叫她們姐妹說說私房話去吧。」

沒有任何原因,林氏卻也不敢推辭,只得站起來應了,又囑咐吳玉華:「不要淘氣,多勸著你姐姐。」

吳玉華一一應了,心裡只是拚命的分析著周寶璐有限的那幾句話,周寶璐到底在可惜什麼,竟然連說了兩次可惜,又有後一句『私房話』,聽起來也非常的有文章。

難道姐姐那裡有什麼話要說嗎?

吳月華的確有話要對吳玉華說:「娘娘打發我跟你說,表姨母那一日說的話,叫太子爺知道了,太子爺聽了頗為惱怒,原本是應了把你配進宗室的,太子爺說,家裡人這樣,難說學到些什麼,外頭那麼多賢良淑德的女孩子,選誰不行?何必選個疑惑的?且本來身份就略差些兒,原是也配不過的,前兒說是施恩,那也罷了,如今何苦來,便叫把這事兒擱下了。」

吳月華語氣平板的,沒什麼起伏的把周寶璐的話說給吳玉華,而且還忍不住加上了自己的一兩句私貨。那一日得知因著自己的犧牲,而要成就吳玉華的前程,她心中的痛苦直如毒蛇撕咬一般,可是為著家族前程,她甚至還不得不為她說好話,沒有人知道,她那句話說的有多麼的艱難,多麼的痛苦。

而這個時候,她終於暢快了!

吳玉華一臉慘白,嘴角輕輕顫抖,目光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希望破滅之後那種痛苦絕望的感覺,配合她那憔悴的眉眼,吳月華只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舒暢過。

往事中的吳玉華從來沒有這樣過,她就是在裝作維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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