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這一晃眼,就到了萬壽節,頭一天晚上曾氏親自來給她打點進宮的衣著,小姑娘家,常是愛素凈的,可太素凈了不好,何況是進宮,又是萬壽節,可太喜慶了也不好,跟個花架子似的,滿宮裡都是穿紅的,倒也不能比。

周寶璐倒不是愛素凈的性子,她那張揚的活力,似乎也促成了她愛花、愛紅、愛亮晶晶的個性,曾氏拿著件桃花色金銀雙色白玉蘭花的褙子給她比了一下,輕聲說:「夫人的意思,要讓銀姐兒跟著你,你自個兒留點心,叫丫鬟們警醒點兒,但凡拿不準的地方,就別去,把她也看緊些。」

這話囑咐的奇怪,雖說在宮裡有一陣子是小姐們和長輩分開飲茶吃飯的,但曾氏平日裡帶她去外頭的時候也不少,並沒有什麼時候這樣囑咐過她,周寶璐便說:「這是怎麼回事?」

曾氏躊躇了一下,還是覺得應該說明白了,叫她有個防備:「那日銀姐兒在家裡請客,聽說與林閣老那個外孫女兒走的很近,湊在一塊兒背著人說話,只是隔的遠,聲音又小,不知道在說什麼。這事兒完了才七八日,那吳家的姐兒就打發人下了兩回帖子請她,都是夫人的丫鬟跟著去的,我這邊沒什麼消息,我猜度著,那吳家姐兒看著就不是個安分的,萬一在宮裡出個什麼事呢?你離她近,若是有個什麼閃失,我怕帶累了你,你自個兒心裡頭要有個數,見她有什麼不妥的,得攔住了才好,她橫豎是小家子的,在宮裡沒人記得她,有個什麼都容易混過去,你可不一樣,多少眼睛看著你,就是你什麼都沒做,說不準還要把她做的栽到你頭上,你身邊那個櫻桃是個好的,進宮就帶著她罷了。」

曾氏不是個諱疾忌醫的,早些年,周寶璐還小些,曾氏就常常跟她講些典故,哪家的姑娘怎麼沒的,有些是自己不檢點,有些是湊了巧了命不好,而有些卻是被人盯上,上了當,吃了虧,還說不出口。

周寶璐身份尊貴,就是不得罪人,也難免有人當她是假想敵,或是單純妒忌。

十幾歲的孩子,最是顧頭不顧尾,膽大包天的時候,又沒有人生經驗,常常憑想當然,就敢動手,做出些連自己也承擔不起後果的事來。

周寶璐的娘不懂這些,曾氏卻不想自己一手帶大的姑娘沒下場,早些叫她明白要多防備著人,並沒有什麼壞處。

在這個圈子裡,天真無邪往往便是致命之處。

周寶璐聽曾氏這麼一說,便明白了:「她們能算計什麼,無非就是想著怎麼出風頭罷了。我知道了,就叫櫻桃跟著我進宮罷了。」

想想那一日的請客風波,那兩人上趕著的攀高枝,別瞄頭,想來都是一路人,怪道能說到一起去。

第二日,楊夫人、曾氏帶著周寶璐和顧雪銀一塊兒進宮,顧雪銀也打扮的格外精緻,她的模樣兒隨顧家人,尖尖的臉兒,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白生生的皮子,也是個美人坯子。

進宮是有一定規的,什麼時辰,走哪道門,哪個地方下車,先進哪個宮,見哪些人,都是有人引導的,不過因著是萬壽節,三品以上誥命都進宮朝賀,人是最多的,難免有些相好,又與各宮娘娘們各種沾親帶故,趁著這樣喜慶的日子,走動走動,倒也無妨。

周寶璐先隨著進了德慶宮拜見慶妃,慶妃是現今宮中品級最高的內命婦,又代掌鳳印,雖沒封皇貴妃,卻隱隱有著副皇后的氣派了,她待眾人見了禮,與楊夫人和曾氏都說了話,便拉著周寶璐笑道:「今兒倒奇了,你怎麼沒跟著大長公主進來呢?」

一副很熟稔的口氣。

周寶璐其實跟她不熟,不過也不能駁回,便笑道:「回娘娘的話,我娘身子不好,在外頭養著,祖母嫌我淘氣,鬧著她老人家,打發我上舅舅家住,跟我說,跟著舅母進宮來是一樣的,就不用等著她老人家了。」

慶妃就笑道:「你也算淘氣?凈哄我,這個月我見了五位進宮來和我說話兒的夫人,有四個都說你是個好的,說大長公主最會調理人了,自己的兩個閨女,嫁出去這些年,誰不說好?如今孫女兒也調理的這樣,聽的我羨慕的了不得,還琢磨著待我們家萄姐兒大些了,也送去公主府養一養呢。」

說著,周圍的人都笑了,紛紛恭維起慶妃來。小公主總是金枝玉葉,說什麼好話都不為過。

周寶璐只是笑,並不說話,曾氏也並不說什麼,這種場面上的話,雖說沒人當真,卻往往代表一種風向,越發不能搭什麼言,只要笑著表示領情就可以了。

偏楊夫人心中不爽,兩個姑娘站在一塊兒,差不多的高矮個頭,只顧雪銀沒人理睬,慶妃只拉著周寶璐誇了又誇,她便笑道:「璐姐兒是越大越懂事了,瞧她們姐兒兩個站在一塊兒,倒像是一對兒親姐妹似的。」

就有幾個貴婦人低頭掩著嘴笑了,這外祖母偏心的都沒邊兒了,急不可待的就要拿一個外孫女來拉扯另一個。

這樣身份的兩個外孫女,也好意思說親姐妹?只怕靜和大長公主不幹呢。

慶妃見狀,便笑一笑:「果然也是個好孩子。」

隨即又轉頭跟周寶璐說:「咱們說話,你也拘的慌,幸而今兒一早,大公主就打發了一個嬤嬤在我宮裡等著,說是你進宮了,就請去她屋裡說話兒。怕我扣著你似的。」

旁邊的宮女聽見這話,忙去後頭請嬤嬤來,慶妃就笑道:「你過去吧,還是孩子們在一塊兒有話說,跟著我們說話,悶的慌。」

周寶璐笑道:「其實我也愛聽娘娘說話的,偏娘娘要攆我,那我先過去坐一坐。回頭再來聽娘娘說話。」

大公主宮裡的嬤嬤姓許,此時過來請周寶璐,楊夫人忙推顧雪銀,顧雪銀就跟了上去,許嬤嬤回頭看了一眼,周寶璐只得說:「這是我表妹。」

許嬤嬤也就沒吭聲。

大公主卻是要吭聲的,見周寶璐跟顧雪銀一起進門來,她張嘴就說:「怎麼她也來了?」

周寶璐無奈,有什麼真不知道這位大公主是真缺心眼兒還是假缺心眼兒,她便說:「表妹第一回進宮來,外祖母叫我多看著她些,免得失了規矩,叫人笑話。」

大公主也就罷了,只叫顧雪銀坐了,自己拉著周寶璐說話:「小柔說晚點兒來,她妹妹新封了郡主,叫寧馨,要帶著到各宮娘娘跟前都說句話兒,你知道她們家規矩大,大表姐要帶著小柔和寧馨各處走動,小柔就不敢脫空兒。」

誠王府如今三位嫡女,誠王是第一王弟,生母又與當今有養育之恩,面子最大,三個嫡女都獲封郡主,大姐寧婉郡主是元妃之女,如今已經出閣了,小柔和寧馨郡主都是繼妃周王妃所出,說起來周王妃娘家還跟周寶璐有些遠親。

周寶璐點點頭:「橫豎常見的,也並不要緊。」

大公主又說些別的家常話,忍不住一眼一眼的瞟著顧雪銀,她有私房話跟小璐說,這個牛皮糖怎麼就這樣沒眼色呢。

顧雪銀其實自己坐著也沒什麼趣兒,卻是不肯走,生怕把周寶璐跟丟了,亂了計畫。

周寶璐知道大公主的意思,只是她真的不打算聽她的私房話,那件事對她來說,已經過去了,不管他再說什麼,都沒有用。

徒增傷感。

就猶如依然吊在那窗欞上的那幾個錦緞包兒,於黑暗中無聲的執拗著,也無非是徒增傷感。

每隔三兩天,就會增加一個,那人彷彿發了狠一般的不肯放棄,周寶璐也依然不肯開窗,兩人就以這樣奇怪的方式對恃,都不肯退。

過了一會兒,顧雪銀的丫鬟進來附耳說了一句話,顧雪銀便對周寶璐說:「表姐,外祖母說叫咱們過去景德宮給端妃娘娘請安。」

周寶璐如蒙大赦,第一回這麼感激顧雪銀,忙就站起來:「大公主,我先過去了。」

大公主跌腳,怎麼這麼倒霉呢!好容易把她盼進宮來,又叫這個跟屁蟲給破壞了局面,這丫頭真是粘的緊,半點兒眼色都沒有。

她只得拉著周寶璐咬著她的耳朵囑咐:「唉,我話都沒說完呢,你回頭尋個空兒,自己一個人來嘛,我這有好東西,不想給她看到。」

哪怕您有王母娘娘的仙桃呢?周寶璐心想,我最好還是別來了。

今天幸而有楊夫人這樣不忿,打發顧雪銀跟著她,不然大公主還不知道又要說出什麼話來,真是……何苦來。

周寶璐胡亂的點點頭,敷衍的說:「嗯,知道了,我盡量吧。」

話說的又剪短又快,明顯就是隨口敷衍,一點兒沒真心。

大公主送了她出去,眼見著她走遠了,才回頭對裡頭屋裡說:「我說你活該吧,辦的蠢事,還以為自個兒多英明神武呢,如今人家那是一句話也不想聽了,連我都避著,走的那叫快!真是被你給連累的狠了。」

一邊掀帘子進裡頭屋裡,蕭弘澄在炕上坐著,漂亮的臉板的死緊,渾身那肅殺的氣勢,連大公主都不想過去,遠遠的靠在門邊兒,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兒慢慢的吃。

見他哥沒句話,大公主只得接著說話:「你這麼藏頭露尾的,能怪誰去?人家小姑娘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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