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到了嗎?」姜胭脂小聲問道。
「現在京城茶樓酒肆都已經傳開了。」張嬤嬤連聲嘆氣,小聲道:「儘是一些烏煙瘴氣的流言,都在說皇上……」壓低聲音,「是前朝趙駙馬之子。」湊得更近一些,「據說外省還有不少童謠,唱的是,『慕容氏,養虎患,趙姓子,篡天下。』」
「什麼?」姜胭脂心口一陣撲通亂跳,差點把手上茶水打翻。
張嬤嬤附耳過去,細聲道:「甚至還有的說因為皇上不是慕容的血脈,所以故意遲遲不肯發兵,並且到了京城也不急著攻打,眼睜睜看著先皇慘死,然後再趁亂奪了大燕的江山。」
姜胭脂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驚惶道:「不要再說了。」
有關丈夫遲遲不發兵,自己也有疑惑,甚至大著膽子去詢問過他,可是他總是喝斥自己不得摻和軍情大事,實在問得急了,便說情勢不明朗有危險等等。自己本來就有些疑心,後來聽說他和代王的勤王之師到了京城,也不急著剿滅逆軍,——難道,這就是真相嗎?
有關丈夫七月生的流言,小時候就聽過,但卻從來沒有當真,眼下……似乎叫人不得不信了。不……不可以!姜胭脂的心緊了一下,丈夫怎會是前朝駙馬之子呢?又怎麼能因為要復仇,而眼睜睜看著舅舅和阿沅死去?還有玉貴妃,她可是丈夫的親生母親啊!
想到此,姜胭脂不由顫抖一下。
她強忍不發,隔了幾日召母親進宮說話,講了外面的流言,「母親可知道當年的事情的真相?真的是……」
興平大長公主厲聲道:「皇后娘娘怎能聽信謠言?!趕緊把造謠的奴才抓起來,統統打死了事!」
「娘,那當年……」
「什麼都不必說了。」興平大長公主冷冷道:「你如果活得膩歪了,想死,想看著小玄跟著死,想讓整個姜家一起陪葬,那就相信這些流言。」看向女兒,眸光認真,「如果你不是這麼想的,那麼,我勸皇后娘娘一句,別叫有心人鑽了空子。」
姜胭脂看著母親複雜的眼色,漸漸有所領悟,心沉了下去,不再問了。
第二天,便傳出皇后娘娘生病的消息。
賢妃謝琳琅和劉美人、李美人過來探望,新帝嬪妃不多,這三位都是潛邸時的老人兒了。在皇后面前並沒有太過拘束,禮畢得了示下,便各自落座,謝琳琅擔心的問了一句,「皇后娘娘,怎地忽然就病了?別是累著了吧。」
姜胭脂神色鬱郁,「外頭有些不好的流言。」
劉美人和李美人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各自垂了眼帘。
謝琳琅還算平靜從容,勸道:「流言只是流言,當不得真的,皇后娘娘千萬別往心裡去。」她道:「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兒,不信也罷。」
捕風捉影的事兒?意思是,有風有影了。
姜胭脂看向她,一襲淡鵝黃的玉蘭花紋廣袖秋衫,杏黃裙兒,眉目乾乾淨淨的,神色淡然從容,不像劉美人和李美人,丫頭出身,小里小氣上不得檯面。特別是那一雙烏黑眼睛,晶明瑩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
「皇后娘娘?」
姜胭脂幽幽嘆道:「他們……說皇上心狠手辣。」
「什麼人這樣胡說?」謝琳琅禾眉微蹙,說道:「娘娘太好性兒了,就該抓了那些造謠生事的奴才,好好處置,流言也就沒有了。」語氣一頓,「再說了,古往今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所以母親、養父和妹妹,都是小節?是這個意思嗎?
姜胭脂終於明白了母親的話,有心人……說話不著痕迹,卻引得自己情不自禁相信流言,四兩撥千斤的本事實在高明。如果自己去怒聲質問皇帝,就更有趣了。心情越發複雜難言,揮手道:「本宮想靜靜的歇一歇,你們回去吧。」
是啊,一個擁立新帝有功的世族謝家之女,一個是傳言之中,新帝殺父仇人的外甥女,孰優孰劣一目了然。要不是自己早早的生下一個兒子,要不是皇上還顧及臉面,顧及先帝挑選的王妃,只怕也要變成「小節」了。
姜胭脂緩緩轉頭,看向養心殿的方向,——因為金鑾殿被亂軍付之一炬,皇帝和大臣們,不得不暫時在養心殿上朝議事。
皇上……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姜胭脂閉上了眼睛,一顆心墜落到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養心殿內,趙煜身穿明黃色的五爪斑斕刺繡龍袍,他原本就長得俊美無儔,人物風流倜儻,此刻更是多了一份九五之尊的威儀。坐在御椅裡面翻閱奏摺,沉吟不動時,宛若一副優美的畫卷。
但是下一瞬,皇帝卻奏摺狠狠一扔!
——是誰?是誰在全國上下編出那種童謠?!
不由想起心中的一個疑惑。
當時金鑾殿被叛軍燒了一個精光,之後在廢墟裡面,一共找到八具燒焦的屍身,只逃走了一個淳于化。養父、母親和妹妹應該是被逆軍殺死的,但是傅如晦、長沙王,慕容鋒、慕容錕和慕容鈺,這五個人是怎麼死的?大殿內沒有其他人的痕迹,就算著火,廣場必定還有一大批逆軍,活人不可能逃不出來。
也就是說,在著火之前傅如晦等人就已經死了。
——那麼是誰殺了他們?!
事後在地上撿到一柄斬馬刀,是養父的,還有一柄軟劍,那軟劍纖細精巧,不像是男子用的東西,應該是妹妹的吧。妹妹劍術其實很不錯,外人並不清楚,自己卻是十分清楚的,想來傅如晦他們不防,才會著了妹妹道兒。
那麼是妹妹殺了他們,然後淳于化殺了她?
可是為什麼,好像在冥冥之中總有一種怪異感覺,就好像……黑暗裡有一雙清亮的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
阿沅,你真的死了嗎?還是你恨我,正躲在某個地方等著報仇。
——所以才會有哪些民謠和流言,對嗎?
「小羽!這邊又來了兩個倒霉蛋。」
「好!」慕容沅在軍營裡面混了一段時間,嗓門兒也練大了,穿了一身戎裝,打扮的小巧利落,快步往擔架那邊跑去,指揮道:「別急,先把他的手腕傷口壓住。」
聶鳳翔站在帳篷門口,咳了咳,「將軍,那個……咱們真的沒有救錯人嗎?」因見周圍無人,壓低了聲音,「這也太不像……」無聲做了個「公主」的口型,然後轉頭看向邵棠,「倒是越發的像你了。」
「像我不好?!」邵棠冷聲反問,然後甩袖過去幫著包紮傷員。
端木雍容靜靜凝望不遠處,小公主穿了一身赭石色的普通士兵服,特意改小了,頭髮也梳做少年郎的模樣,捋著袖子,在旁邊指指點點的,幹得熱火朝天的樣子。
——也難怪別人看著她不像公主。
「不過小羽的醫術的確不錯。」聶鳳翔惋惜的嘆了口氣,搖頭道:「要不……咱們把她留下來吧?」
端木雍容的眼神平靜無波,不置可否。
前方是一望無盡的黑色土地,地面上零星幾根青草,一個個灰撲撲的帳篷林立,小公主嬌小的身軀靈巧的穿梭著,忙碌著,——她是不想讓自己有空隙停下來吧?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家破人亡的慘景。
端木雍容目光一縮。
忽地想起那一聲聲慘叫,那一顆顆滾落下去的親人頭顱,眼前又浮現出一片血紅之色,耳邊縈繞著痛苦慘叫!深吸一口氣,將仇恨全部都壓在了心底。轉身回去繼續研究軍情要務,接連打下三個州郡,研究如何守住,成為自己的永久地盤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自己成為真正的強者,才能為死去的親人們報仇雪恨!!
回到帳篷坐下,想起當今天下的混亂格局,不由勾起嘴角,小公主的法子還的確起了一些作用。眼下剛剛登基的新帝,面對鋪天蓋地的流言和種種質疑,光是忙著撫平這些,以及追殺逃走的西羌殘軍就夠忙碌的,暫時顧不上出雲七州。不但顧不上,甚至還為了不讓自己動亂,反而下旨大力安撫了一番。
——趙氏子,有點意思。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漸漸濃黑了下來。
慕容沅忙活了一下午,有點累,加上本身受過傷,精神沒有完全復原,忙完便先回帳篷睡覺了。迷迷糊糊之中,忽然間又回到了皇宮金鑾殿內,淳于化走了過來,「先讓我好好享用了你,再殺了你!」
他上來撕扯衣服,武帝渾身是血在地上痛呼,「畜生,放過阿沅!!」
淳于化上前便是一腳,踢得皇帝頭破血流。
「父皇!!不……」慕容沅想動動不了,肩胛骨一陣劇烈疼痛,不由又痛又恨,又苦又慌,像是喘息不過來氣兒一樣。她四下里環顧,忽地看見哥哥站在門口,手上提著劍,不由含淚大喜,「哥哥,快救救我們……」
趙煜靜靜的看著她,沒有表情。
「哥哥……!你快救我啊!」慕容沅大聲呼喊,聲嘶力竭,可惜還是沒有用,淳于化又上來撕扯自己的衣服,地上的傅如晦等人也挨次爬了起來,一個個走近了,臉上血肉模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