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中了某種咒,每天清晨七點,我會準時醒來。
有時候我想強迫自己多睡一會兒,但閉上眼睛,頭就會痛。幻覺和我的胃口一樣奇怪,你想它來的時候它偏偏不來,你欲趕走它時它卻無處不在。我常常想,人的一生是可以被切成很多很多塊的,像小說某個重新開始的章節,雖然還是一樣的主人公,但瞬間就換了新的天地,不必再提從前一句。這樣的人生,充滿玄機,有讓人躍躍欲試的渴望。只可惜這種玄機和渴望都不是我的興趣所在,我更希望自己像很多正常的孩子一樣安穩長大,沒有風吹,沒有草動,平凡如我,才是幸運。
是的,我從不懷疑也不躲避這一點,我不正常。當然,我也就完全談不上幸運。
從八歲那年白然離開我的那一天,我就深諳:命運的小船隨時可能會傾覆,隨時抓住一顆稻草,是我不得不掌握的本事。
江辛就是我的稻草之一。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這一個人,就像這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校園的操場上,早晨八點半的陽光讓他顯得更加地挺拔威嚴。他走近我的時候我心裡最大的感覺竟是恐懼,我以為我已經可以離他遠一些,誰知道他還是可以隨時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醒醒。」他說,「我正準備去宿舍找你。」
「你怎麼來了?」我問他。
「有事。」他說,「走,我帶你去吃早飯。」
我想跟他說我不餓。可是奇怪的是我不敢。以前對我爸我不是這樣的,我會跟他吵跟他鬧哪怕逼到最後兩敗俱傷。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我變了,還是他就是比我爸更有威懾力。還是雖然他領養了我,但我們根本就不是父女,所以客氣和順從是我對他唯一的方式呢?
我低著頭跟著他往校門口走去。他微笑著問我:「想吃啥?」
我說:「隨便。」
他穿得真是考究,連皮鞋都是范思哲的。好在不在南京,如果現在外面停了他的寶馬,那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坐台妹。我好不容易才按住心頭這些奇怪的想法,跟著他來到離學校不遠處的永和豆漿。
他給我點了牛肉麵,還有一碗熱豆漿。北京的深秋,我已經穿高齡毛衣和很厚的大衣,他吩咐我說:「大衣脫掉,快吃!」
他跟我說話總是這樣,沒有問句,永遠像感嘆號在結尾。我承認我有不良的心態,常常揣測白然和他在一起的樣子,一定被他欺負哭過。他是如此強勢,在和他生活過的那一年多里,我已經完全明白這一點。
蔣藍
奶奶的,世界上有這麼搞的事情嗎?
當我把那個信封坐在屁股下面,在馬蘭拉麵吃著一碗香噴噴的牛肉麵的時候,終於慢慢理清楚了我的現況,那就是:我是被人利用了。哦不對,準確地講,是有人想要利用我了。雖然他長得還行,雖然我還不知道他姓啥,名啥,但直覺告訴我,他已經對我了如指掌。
他窺視我已久。
我在暗處,他在明處。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棋局,我淪為一枚棋子不知不覺深陷其中。不過我並不驚慌,我也不著急。我用我算不上天資聰慧的大腦簡單思考了一下,就做出了一個英名的決定。既然已經這樣,還是按兵不動為上上策。我就不信那小子永遠不出現,作為棋手的他,遲早會有再來拿捏我的那一天。
我有足夠的耐心等著好戲上場。
所以,吃飽喝足後,我並沒有回酒吧再去找那小子。而是選擇了回家。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先好好地睡一覺再說!
孟夢不在。家裡很亂,像被誰打劫過一樣,簡直就不是孟姑娘的風格嘛。不過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實在是太困了,把信封塞到枕頭下面倒頭就睡著了。那天晚上我夢到了吳明明,她拎著一把菜刀在我後面追,一面追一面聲嘶力竭地喊著:「還我錢,還我錢,還我錢!」我大汗淋漓地醒來,第一個反應是伸手去摸枕頭下的信封,還好,還在。然後我轉頭就看到了孟夢。她一隻手拎著一個沉重的箱子,用背書一樣沒有感情的語氣對我說:「房子還有三天到期,我先走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我看了看手錶,清晨五點。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知道不是做夢。凌晨五點的孟夢小姐一臉菜色,她說完那句話,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就拖著箱子走到了門口。
「喂,」我喊她,「你這是要住到哪裡去?」
「我,回老家。」她停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答我。
「喂,」我說,「不是吧?」我很有些不信,在北京打拚這麼久,說放棄就放棄,這應該不是她的性格呢。
「我媽病了。」她說,「需要人照顧。」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她身邊。我以為自己從來就沒有喜歡孟夢,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的她,卻讓我有些莫名的留戀。我甚至覺得,她的皮膚很好,還有一雙很迷人的眼睛。於是我身不由己地問出了一句話:「會換號碼嗎?不換的話保持聯繫啊。」
她笑了一下:「換了我會簡訊你。」
「哦。」我靠在牆邊,點起一根煙對她說,「一路順風,不送你了。」
「說不定以後我還可以在電視上看到你。」她說,「你不是要當明星的嗎?」
「呵呵呵。」我乾笑著,一定比哭還要難看。
就在我難看的笑容里,孟夢跟我揚了揚下巴,就拖著她的兩口箱子走了。我知道她這一走,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心裡就難免有些酸楚。奇怪,以前的我並不是這樣一個三八兮兮的人,離開家的時候,我都沒有半分留戀。一個人在外飄蕩,也極少打電話回家。我媽總罵我是個冷血動物。
但現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
我轉過頭才發現,昨夜還很亂的家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定是孟夢趁我睡著的時候乾的。地也拖過了,上面還有淡淡的水漬。空氣中有微香,她應該還噴了清新劑。如果是我先走,一定不具備她這樣的素質,想到這裡,我破天荒地把手裡的煙頭,扔進了垃圾桶。
三天.
三天後,我得自己租這個房子。
不過沒什麼,我有強烈的預感,我蔣藍的霉運走到頭了,好運就要來了。話又說回來了,一個人不可能這樣一直倒霉下去的。想到這裡,我奔到床邊,從枕頭下拿出那個信封,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再細細端詳了一番,又重新把它們放回去,再塞回枕頭下面。然後,我倒下去,重新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也許是白天睡得好的原因,那天晚上,我心情不錯。我很細心地打扮了自己,然後去了酒吧。我想那小子一定會在酒吧等我,不管他希望我做什麼,我都要先回他兩個字:「沒門。」然後我會再加上一句:「除非給我錢,足夠的錢」。這麼一想,在上班的公車上,我就差點笑出聲來。
然而,現實總是和理想有一定差距。當我走進酒吧大門,不僅四下沒看到那小子的蹤影,反而被告之,我被辭退了。
「憑啥?」我盯著老闆的麻子臉問。
「你是沒出來混過還是裝傻充嫩?」老闆說,「上班時間溜號,投訴你的客人一個接一個,要不是看在阿布的面子上,我早請你洗洗睡了。」
我咬著牙,面朝著他攤開出我的手掌,他想了一下,走到櫃檯里,拿出三四張輕飄飄的一百元,放了上去。
我還沒來得及罵粗話的時候他說:「對了,其它的錢我都替你賠給客人了,你要不要看看單子?」
看個頭,算你狠!
我把那三四百元用力反拍到吧台上,大聲說:「上酒!」
老闆壓根不理會老娘的酷,反而比我更酷地說:「喝吧,今晚喝多少,都我請!」
既然這樣,不喝白不喝。我把錢揣進自己的口袋,一杯一杯地喝著,開始了我守株待兔的生涯。
凌晨一點的時候,我已經醉得不輕,然而,我等的人還是沒有出現。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走出酒吧的大門。北京秋天清涼的微風吹著我的臉,我忽然想起孟夢,想起她對我說:「我媽病了,需要人照顧。」
我忽然很想我媽。我不知道她好不好?我已經很久沒有聯繫她,在我混出來之前,我覺得我沒有臉聯繫她。我還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見到她,我也不知道當我再見她的時候,她會不會撲上來撕扯我罵我是個不孝女。想到這裡,我悲從中來,趴在街邊的一個欄杆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哭過了,哭讓我舒服,讓我從頭到腳地暢快。我就這樣一個人走在北京的街頭,邊走邊哭,邊哭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了阿布的家門口。
阿布也是租的房子,在六樓,一個小開間。好幾次我無家可歸的時候,都是呆在他這裡過夜的。我躺在他的小床上,他躺在茶几前的地板上,一男一女清白如水,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其實阿布家條件不錯,他爸是軍官,只是他不走正道,所以被他爸從家裡趕了出來。性子比我還要倔的阿布最背時的時候替人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