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走進系裡的會客廳,一個男人上來,自我介紹說:「我是美國國務院安全部的。」

我瞄了一眼他塞到我手裡的名片。上面的職位、姓名同他這個人一樣平淡,我肯定在一小時後會把他和它們全忘乾淨。唯一使我踏實的是他的平直刻板;他沒有便衣福茨那樣明眸皓齒的笑容,也沒有大臉蛋的熱絡,因此我斷定我眼前不討人喜歡的臉,是相對真實的。他不信賴我,也不需要我信賴他,這一點讓我舒服。我和他握手,完成了起碼的開場白。他的手跟我的手一樣不得已,一樣的滿是倦怠。

「請你協助我在一小時之內把這份表格填完。」

「什麼表格?」我看著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紙,鋪在茶几上。

「有關你基本情況的表格。」他掏出筆,又說,「我問,你答,我把你的回答填進去。這樣我們有希望在一小時之內辦完這樁事。」

我肯定他真正想說的是「這樁鳥事」。

「這表格跟FBI的,有什麼不同嗎?」

他一下抬起臉,問:「什麼FBI?」

「美國不就一個FBI嗎?」

「FBI怎麼了?」

我看著這張缺乏特色的臉,看上去不像裝蒜。我說:「你們跟FBI不是一回事?」

「我已經跟你說過:我是國務院安全部的;我們怎麼可能跟FBI一回事呢?!」他用筆的屁股把眼鏡往上挑挑。他的嘴唇在吐出「FBI」三個字時,微微向下撇,像是咀嚼到某種不妙的味道,倒他胃口。

「噢,我懂了。」

他再次抬頭看我一眼。他對我缺乏興趣。他說:「你懂了?那麼剛才你沒懂的是什麼?」

「我原來以為FBI讓我填了那麼多表格,我就用不著填你這份了。」

「FBI為什麼讓你填表格?」

「為了調查我和安德烈·戴維斯的關係啊。」這不明擺著?

他原本坐在沙發上,低頭俯向茶几,打算往那表格的欄目里填內容,此刻卻漸漸還原成正常坐姿。

「外交官員的安全審查,是國務院安全部的事。跟FBI有什麼相干?」

他想說「狗屁相干」,但他缺乏說髒字的激情。這類在各方面都缺乏激情的人非常適合為任何官僚機構工作,「你的意思是:FBI跟你打過交道?」

「正在打交道。」

「不可能吧?」

我怎麼看他的懵懂都像真實的。我笑了笑,眼看這個缺乏激情、缺乏表情的人被激怒了。

他說:「FBI沒有權力插手到這件事里來!」

我告訴他我跟那兩位便衣打的交道已相當長,以鐘點計算的話已長達四十小時。

「我已經告訴了你:他們沒有權力過問我們國務院外交官員的事!」

他的憤怒也不像做戲。我想說那兩個便衣的確很討厭,但又一想,坐在我面前的這位也是便衣。當著這位便衣的面講其他便衣的壞話,可能對我不利。

「四十小時的訊問?!」

「加上電話上的談話,有五十來個小時了。」我說。我盡量不讓他感覺到我在挑唆。我面孔擺得平平的,絕不要他認為我有看熱鬧的意思,看他跟FBI火併的熱鬧。他若真跟FBI火併,大概也沒多大看頭。

「不像話!」他說。

我不知他指什麼。我說:「嗯?」

「他們逾越了許可權。」他說,「你有權利拒絕。」

「是嗎?」我有沒有權利拒絕你呢?

「當然!」他看上去是真的向著我,「如果我知道FBI瞎摻和到我們許可權範圍來了,我早就對他們說:喂,等等,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掙誰的錢?難道全美國納稅人付給你們的工資你們就這麼胡糟蹋?傑夫瑞·達莫爾那樣的大案有的是,美國平均每十七分鐘就有一個孩子失蹤,他們拿著納稅人的錢,把五十多個小時瞎耽誤在你這樣的人身上……你為什麼不拒絕他們?!他們就是美國政府透支的原因!你為什麼不對他們說:見你的鬼去——你們有什麼權力審訊我?!」

他真的向著我似的。

「這件事如果我的上司知道,會很不高興。因為安德烈·戴維斯是出色的外交官。他應該在外交這行里有很大作為。他應該會晉陞很快。他應該有做大使的可能。」

我問他一再用「應該」這個推斷式語態是什麼意思,他卻沒回答我,鉛灰地瞥了我一眼,鉛灰地嘆息一下。我想問是否由於我和安德烈的這場「正式羅曼史」,安德烈本該有的良好仕途,現在都靠不住了。

「聽說你們過了個盛大的聖誕?」

我說的確很盛大。我想這人在例行的訊問中突然插進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怎麼回事。我問他和安德烈是不是熟人。他說他們管著兩千多名外交官的安全問題,怎麼也都不能算陌生人。

「安德烈·戴維斯的母親是俄裔。」

「哦。」

「你們的聖誕過得很好吧——我相信。」

「很好。」阿書過得比我更好。每個人過得都比我好。我如履薄冰。勞拉每回提到安德烈如何勞她的駕、求她陪伴去買訂婚鑽戒這樁事,我就及時爆發一陣大笑,或大聲胡謅一句對某人某物的恭維,或瞎編一段我父母的問候,總之立刻掐斷勞拉的思路。安德烈的祖母和母親都有那種烈性大笑,一觸即發,任何一個人的笑都會觸發她們的。老祖母一條手臂搭在我肩上,口口聲聲叫我「甜品」。她指著從禮品盒裡取出的一隻小陶罐對我說它多麼珍貴,裡面的蜂蜜是一群隱士釀的;因為隱士們心靈潔凈,又隱居在深山老林,他們釀的蜂蜜滋味異常地好。她要我嗅一嗅,我便像狗那樣打著響鼻地嗅了兩下。勞拉正巧又把話題扯到了鑽戒上,阿書偏偏要人來瘋,跳著腳非要「瞻仰」一番。我急中生智地將那罐隱士蜂蜜一把摟進懷裡,再學著美國女人接受禮物時的眉飛色舞、長吁短嘆、受寵若驚:「哦,太棒了!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蜂蜜!」老祖母急著搶白我:「這個盛蜜的陶罐也是隱士們自己燒制的!每個罐子都不重樣,每件都是藝術品!」我說:「真的?!」老祖母說:「我搜集了不少這樣的陶罐,從來沒見過重複的!」我的表情大概接近電影中的女演員——每當她們見到崇拜的偶像時的樣子。我瞄一眼蜂蜜罐上的小卡片:是安德烈的母親贈的。我立刻起身給了母親一個重大擁抱,說:「謝謝……這麼甜蜜的禮物!」阿書這時賣弄了一句「莎士比亞」:「把甜蜜的給甜美的。」我突然發現安德烈的母親和父親交換了一個古怪的眼神,同時所有人都不安地沉默了。我這才看見已到我身邊的老頭——安德烈的繼祖父。老頭兒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從我手裡奪過那罐蜂蜜。他有一雙渾濁的童稚眼睛,還有兩歲左右的孩子對所有權的認真神態。他說:「這是送給我的。」我剛剛完成感謝的擁抱,姿勢尚未收攏。他又說:「你沒看卡片上受禮者的名字嗎?」他微微一笑,完全是個懂道理的孩子在吃了虧或受冷落時的克己微笑。他說:「這是我的名字啊。」我知道自己的臉紅了,也知道在此刻臉紅是很糟的。可我拿自己越來越紅的臉一點辦法也沒有。沒有一個人出來打圓場,我的窘迫似乎很有感染力,它把每個人都困頓在一個僵局裡,坐立不是,哭笑不得,呆看著繼祖父兩手捧著那罐蜂蜜,踽踽走回座位。他一共只得到兩件禮物,另一件是個計步器,給得過偏癱的老人練習走路用的。我剛才險些讓他可憐的禮物又損失一半。

「過節是很累人的事。」安全部來的人說。他已將表格填得差不多了。

「的確累人。」

「你指填表格還是過節?」

我笑笑說:「都累。活著就累。」

「沒錯。」他笑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笑,「這話不該你說。該我這個歲數、這個職業的人說。你正在做我們美國外交官的未婚妻,你說累,不大合適。你看,你們定在六個月之後舉行婚禮。婚禮之後,你才真正開始體味什麼叫『累』。」

我想他倒真不如看上去那麼乏味。我發現自己又朝那張名片上看一眼。這回看得不那麼馬虎了,看見了他的名字。他叫約翰。芸芸眾生,其中有百分之十的男人名叫約翰。

「你抽煙嗎?」

「不抽。」

「喝酒嗎?」

「不喜歡喝。不過也不反感。」

「你只需要說『是』或『否』。」

「這些也要填到表格里?」

「這些是必要提問。如果你吸大麻,國務院可要操心了。」

「大麻?」

「你用過嗎?『是』還是『否』?」

「否。」

「有沒有欠賬——欠信用卡公司、電話公司的賬?」

「也算正式提問?」

「是的。」

「如果我欠賬,能說明什麼問題呢?」我做出純粹與我無關的好奇模樣。

約翰停下了填寫。「你欠誰的賬?」不等我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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