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你

如同一部《帕斯卡思想集》「17世紀法國著名數學、哲學家,其直覺主義原則對後世有相當大的影響,本書在後面幾次提到他。」,一個肥皂廣告也能讓我有寶貴的發現。——馬塞爾。普魯斯特「上世紀初的法國小說大家,現代經典《追憶似水年華》的作者。」今晚又是個不眠之夜。自從索菲走了以後,你周末總是寂寞無聊。你需要刺激。你觀賞著MTV 電視台的一個叫做The Grind 的節目:上千名穿著比基尼或超短裙的女孩在一個巨大的露天舞場上勁舞。這裡無疑是邁阿密的南海灘。那些年輕健壯的黑人男子用他們巧克力一般發亮的腹部將女孩們團團圍繞。節目要展示的無非就是形體美和Teo音樂節奏的沸騰。所有人永遠都應該是十六歲,應該漂亮、年輕、健美,膚色古銅,應該微笑並富有韻律感。光彩照人是理所當然,但陽光下同時也要馴服和規矩。身著緊身衣,The Grind 展現的雖是另一種世界,另一種完美的沙灘,另一種純潔的舞蹈,但Grind 這個英文詞,也有碾碎之意。

這種井然有序的青春主義,讓你想起納粹德國時期導演蓮妮。瑞芬舒丹的記錄片《意志的勝利》以及同時期的藝術家布雷克的雕塑作品。

有時,後排的某個女孩不知道她在鏡頭裡,開始喘氣、打哈欠。鏡頭推近,當她一發現鏡頭後,馬上就精神煥發,擺出三級片演員的姿勢,吮吸著手指頭,一臉天真爛漫。

整整一個小時,你一邊觀看著這海濱浴場的法西斯主義,一邊不斷地吸著白粉。為了防止鼻子老流血,你用信用金卡在鏡子上將白粉切得很細。你把這些晶塊變成砂糖。白粉切得越細,就越不會刺激你的鼻腔血管。你的生命因而就在這幾條白軌上。當你用純金麥管將白粉吸入鼻腔時,馬上就把頭盡量往後仰,使鼻竇充分吸收。當你的嗓子里一有感覺時,馬上就喝一大杯伏特加奎寧水,以免不停地打噴嚏。繼花粉過敏後,你首創了一種新的疾病-白粉過敏(鼻腔血管壞死、流鼻涕、下顎痙攣,信用卡邊緣因遭腐蝕而呈白色)。你就這樣,在超你的狀態中度過周末。

毒品,你眼看著它不斷地接近你。起初,你只是聽人家說:「我們每到周末,都用點可卡因。」

然後,朋友的朋友,輪過一遍後,問你:「要鼻用的嗎?」

然後,你的朋友的朋友成了你的毒品供應商。

不久,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死於過量,另外一個則進了局子。

最初,你只是試試,偶爾一次之後,每個周末都不禁同流合污。再之後,周中你也用,為了找樂。後來,你也就忘了它是為了找樂,你每天早晨都吸,為的是維持正常。若白粉混有輕泄劑,就會害得你老跑廁所;若混有馬錢子鹼,你的鼻子就會奇癢不已。不過,你並不抱怨,因為如果不去吸白粉,你就會去穿著一套綠瑩瑩的運動服跳橡皮筋,或戴著鼓鼓囊囊的護膝去玩滑輪,或去中國餐廳唱卡拉OK,或跟光頭黨一起搞種族主義,或跟那些老來俏一起健身,或去玩體育彩票,或躺在沙發上做精神分析,和謊言專家玩撲克,上網,玩受虐和施虐,減肥,坐在家裡喝威士忌,養花種草,滑雪,集郵,布爾喬亞佛教,多媒體,參加集體手工製作,或者肛門聚會。為了所謂的「減輕壓力」,每個人都要有些活動,其實,你很清楚,每個人都只是在掙扎而已。

自從你孤單一人後,你太經常在電影錄像前自慰,你手邊總有一包面巾紙。

你甩掉索菲時,明明對她說你更喜歡妓女。「我對你是忠誠的:你是惟一一個我想欺騙的愛人。」

當時情況是怎樣的?哦,對了,你正和她在一家餐廳里進晚餐,突然,她向你宣布她懷孕了。這些倒敘畫面並不是美好回憶。剎那間,一場長長的獨白,毫無阻擋地衝出你的口,你情緒激昂、滔滔不絕地向她道出了所有男人都夢想對他們懷孕的女人說的話:「我太希望我們就此分手……請原諒我……我求你,別哭……我惟一夢想的就是我們分開……讓我像個無賴一樣孤獨死去……你走,滾蛋,趁著你還漂亮,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遠遠地離開我……我努力過,相信我,我試圖這樣下去,可是我做不到……我窒息,我不能再忍受,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幸福……我渴望孤獨,渴望陌生女人……我想當個在陌生城市裡遊逛的單身漢……我沒能力撫養一個孩子,因為我自己還是個孩子……我是我自己的兒子……每天早晨,我都出生一次……我從來沒有過父親,你讓我怎麼當一個父親……我不要你這愛情……我……」

一口氣說出了一大堆以「我」開始的句子。

索菲答道:「你是個沒心沒肺的怪物!」

「我要是怪物,而你仍然愛我的話,那你也就跟科學怪人法蘭肯斯坦的未婚妻一樣蠢。」

索菲上下掃視了你一遍,旋即站起身,氣也沒喘地從你的生命中消失了。奇怪的是,當她哽咽著走出門時,你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那正逃離你的分明是你自己。你喘了一口氣,感覺到每次分手後都會出現的那種「怯懦的如釋負重感」。

你在紙桌布上寫下:「分手是愛情的慕尼黑條約;人們稱作溫柔的,我則稱之為害怕;女人總是這樣,要麼就對她們無所謂,要麼就對她們害怕。」而當你對她們有所謂時,那你準是被她們嚇暈了。

如果一個女孩告訴男友她有了,男人立即想到的問題不是「我是不是要這個孩子」,而是「我是不是還跟她好」?

歸根結蒂,自由只是一段需要打發的難熬時光。今晚,你決定再去「迷醉吧」,一個你最喜歡的妓院。在法國,花街柳巷是官方禁止的。但在巴黎,卻什麼都禁不了,數得出的就有近五十家。那裡,當你一踏進門,所有女孩都傾心於你。她們起碼有兩個偉大的優點:第一,她們都漂亮。

第二,她們都不屬於你。

你要了一瓶香檳,每人斟一杯,她們就一齊擁過來,撫摸你的頭髮,舔你的脖子,把她們的指甲伸進你的襯衫,摩擦你越來越鼓起的褲襠,同時在你耳邊低聲淫言穢語:「你真可愛,我真想親親你那裡。索尼婭,你看他多漂亮。我簡直等不及想看他在我嘴裡的樣子。」

你對她們的話全信,你忘了是你付了她們錢。你雖然心裡明白那個叫喬安娜的其實叫雅尼娜,但只要你還沒到高潮,你就無所謂。你就像母雞群中的一隻公雞,受到百般呵護。在「迷醉吧」的地下室,你沉溺在硅充填乳房中,她們像對孩子那樣寵你,用長長的舌撲滿了你的臉。你大聲為自己的行為辯解:「眾所周知,修車最好去修理廠,造房子最好去找建築師,生病最好去看大夫,可為什麼身體的愛撫就是惟一我們不能求助於專家的領域?我們都出賣自己。如果有人出一千五百歐元,95%的人都會同意跟他睡一覺。如只出一半,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同意給你一個口交。她當然會顯得委屈,不會在朋友面前炫耀,但我想,只要出一千歐元,你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甚至可能連一千都不用。你想要誰都行,只是個價錢問題:如對方出一百萬、一千萬、甚至一億,你還會拒絕給他一個口交嗎?大多數時候,愛情都很虛偽:那些漂亮姑娘們好像很偶然地(而且她們深信是非常誠摯地)愛上了正好是很富有的男人,很容易給她們提供奢侈的一生。

她們難道不跟妓女一樣嗎?一模一樣。」

喬安娜和索尼婭都同意你的看法,她們總是贊同你那些出色的高論。物以類聚,你同樣也賣身給了資本主義。

附帶提一句,這些女孩是在你滿鼻白粉的狀況下,惟一還能讓你硬起來的人,此時,你只能結結巴巴、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別總盯著人家鄰居鼻子里的麥管,多瞧瞧我這裡。」

你裝成一個玩遍天下的挑釁者,但其實你並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是因為玩世不恭而去找妓女,不,不,正相反,你是因為懼怕愛情。妓女給你沒有情的性,沒有痛苦的歡娛。「真實是個虛假的時刻。」法國思想家紀。德博繼黑格爾之後,曾經這樣寫道。他們都比我要聰明多了。這句話的確道出了這些有女郎招待的酒吧的氣氛。跟這些妓女一起,虛假是段真實,你終於成為你自己了。如果身邊挽著一位所謂「正常」的女子,你就一定要十分努力,要炫耀,要進步,總之,要撒謊。此時賣身的是男人。而在妓院里,男人可以隨意放任自流,不用試圖招人喜歡,不用儘力表現他優秀的一面。只有在這麼一個虛假的地方,他才終於可以是真實、無力和脆弱的。媽的,應該寫本小說叫《愛情值五百歐元》。

這些妓女雖然沒能讓你省錢,卻讓你省了心。你如此嬌弱,已經經受不起再一次墜入情網以及隨後發生的一切:怦怦的心跳、歇斯底里、突如其來的失望,痛哭失聲。對你來說,沒有比去找妓女來得更羅曼蒂克。只有最敏感的生靈才懂得花錢使自己免受痛苦的煎熬。

三十歲一過,每個人在自己面前都豎起一道屏障:品嘗了幾次愛情的苦痛後,女人們都盡量遠離危險,只跟那些保險的老白痴進進出出;男人們不想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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