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捕獲

遊覽船航行在回研究所的路上。此時萊安他們還在反覆琢磨:有沒有一條途徑,是自己當時沒想到的。如果能把那條人魚帶回來……一想到這,他們的悔恨就無法形容。他們各自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心底卻恨得頓足捶胸,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

還意識朦朧的比利不了解情況,聽羽陸說把人魚放走了,居然悠閑地感慨:「真想至少看它一眼哪」,但大家對他默然以對。

踏上歸程後還不到五分鐘,傑克關掉了引擎。遊覽船隨波起伏,開始大幅搖擺。

掌舵的傑克來到甲板,特意拋下船頭錨,然後折回來。誰也不知道他把船停在這樣的地方,到底想要幹什麼。傑克特意認真地說:

「剛才的事我道歉。也請高登原諒。」

「算了,我也不好。」高登苦笑著說。

兩個人握手,互相擁抱。抱著高登,傑克繼續說:

「那時太興奮了,未加考慮,等頭腦冷靜下來,我覺得明白了島上人的意見。在他們面前我那麼出醜,傷害了我們在這個島上的信譽。這件事我最糟糕,不過萊安,你也算是同夥吧?那個時候。」

「呃?……是吧。」

萊安曖昧地表示同意。

「可是再想一想,如果我們當時很冷靜,又會怎樣?」

傑克突然提出了這麼個問題,大家都很詫異。

「喂,在這樣的地方停船,你到底想說什麼?」高登說。

「剛才我們的配合很不到位。在那麼重要的場面,做出那樣的事情,不難想像,今後有事的時候會怎麼樣。不是嗎?」

「……啊,是的,但……」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如果能冷靜地判斷,我們會把人魚怎麼樣?」

萊安一時很難回答。

「請坦率地回答我,不要掩飾。我只是想知道大家的真實想法。大家怎麼想?這不只是萊安的問題,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

船艙里的人互相看著,浮現出困惑的表情。不一會兒,羽陸開口了。

「冷靜地判斷的話,會把它帶回去吧。」

「為什麼?」

「沒有不帶回去的理由。」

「有帶回去的理由嗎?」

「帶回去的理由……因為想調查。不過調查它有罪嗎?我們每天都調查海豚,這也是犯罪嗎?」

「說『冷靜地判斷一下』……」萊安說,「我當然採取科學家的態度。不管冷靜不冷靜,看到有科學價值的東西就想調查。這好像是科學家的本能。」

「也就是說,無論怎樣,都想要抓住它硬帶回去?」

傑克性急地想要下結論。萊安揣摩不出傑克的本意,曖昧地回答:

「如果島上的人不在,將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帶回去吧。」

「對你來說,這種情況,也就是像現在我們在這裡的這種情況,總之是被島上的人故意妨礙,結果造成把重要的素材扔回海里的局面?」

「嗯,很難那麼說。」

「為什麼?」

傑克急躁地催促萊安。

「很難。我們需要思考的時間。那條人魚是什麼東西?生物學上的意義是什麼?自然環境的方面怎麼樣?這些不能馬上得出結論。可是,人魚不會等待我們想好後再做出決定。所以,我只想抓住它,拿到最低限度的數據……」

「也有限度的問題。假如過分的檢查殺死了人魚,那是犯罪。但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限度』吧?」羽陸說。

「高登你怎麼想?」

「我……還是帶回去吧?不知道。不過,看到那樣的東西,即使別人讓我冷靜,我也辦不到。」

「嗯,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的確,人類會立刻超出限度。」萊安說,「其中尤以學者為最。要避免犯罪,最後只剩下良心吧。作為科學家的良心,作為一個人的良心。但我們到現在為止,並沒有與那些東西很好地同行。我們並沒有為了裝門面,故作與海豚同吃同住,對吧?」

「那是我們的自豪。」高登說。

「遇到這麼驚人的生物因而失去冷靜,這的確是事實。老實說,我甚至想過以自己的名字給它命名,這種可恥的念頭曾經掠過我的腦海。所以,當島上的人指責我是冷血科學家時,我當時還驚慌失措了。我也是人。老實說是的,即使照西伯說的去做了,也許只是想向島上的人證明一下,我不同於冷血科學家。也許只是想扮酷。但冷靜地想一想,無論在保護環境,還是保護大自然方面,我們都是能正確判斷的學者,這也是事實。只有我們才懂得,怎樣對待那傢伙才比較好。」

「那麼,你最終還是會把人魚帶回研究所嗎?」

「嗯……最終會是的。」

「抓到的人魚怎麼辦?在我們的泳池裡飼養嗎?」

「是的。能養的話當然想養一養,這是我——萊安·諾利斯的本能吧。但我也知道,那不一定能做到。如果它們不適合飼養,就得放回海里。這是原則。」

「即使對方是你生平第一次見到的生物嗎?這和海豚可不一樣。」

「當然,我們沒有足夠的情報,關於那傢伙我們是外行。但同樣的,對海豚,人類也曾經是個外行。無論什麼都這樣,不經過一無所知的時代,就不能前進。」

「不錯。比如說鯨魚的情報,確實也在日新月異地進步,從而在保護鯨魚方面發揮了很大作用。但其基礎是捕鯨時代的情報,那時人類把鯨魚當成了浮在海上的加油站。它們甚至連動物都不是,只是燃料而已。我們對海豚,從一開始就擁有了正確的預備知識。生存數量是多少,對於保護和共存,需要注意些什麼等等。因為有優秀的前輩,辛勤勞動收集了情報。但其中,也包含著海軍出於軍事目的收集的海豚情報,那是沾滿了海豚鮮血的數據。我們說自己做的是清白的研究,其實我們依賴著那樣的數據。在這一點上,我們也是同罪的。」

「傑克,我們並不是想要用人魚做蠟燭。」羽陸說。

「我說的不是那麼回事。我想說的是,那傢伙是人類發現的人魚第一號,但同時,不會成為人類造成的犧牲人魚第一號嗎?……沒有成為嗎?」

「情況已經有了飛躍性的改變。」萊安說,「我們可不是二十世紀的人類,什麼都要剖開放在福爾馬林里。我們做過讓海豚受傷、或開個洞那樣愚蠢的實驗嗎?」

「但我們掌握的知識太少了,我們是否有處理那傢伙的資格?」

「傑克,所以你那才是二十世紀的想法。」

「是愚蠢的想法嗎?我愚蠢嗎?」

「……不是。」

「你那麼說呀,那樣我會舒服些。」

傑克奇怪地不再那麼從容,他把矛頭指向比利。

「比利怎麼樣?你是客人,但作為動物雜誌的記者總有些高論吧?」

「啊,是的。從我的立場來說,確實想寫成報道,但記者也有記者的良心。失去良心,我在《自然天堂》就待不下去了。關於把人魚帶到研究所去的事,我對萊安的意見沒有異議,但也不能贊成。」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萊安的技術知識。那是專家的領域。」

「我也不知道如何處理人魚。」萊安說,「不過即使不知道,也有些最低限度的事情可以做。的確,那是專家的領域。」

「可以說一句批判的話嗎?」比利說。

「說多少句都行。」傑克說。

「站在人魚的立場考慮的話,被我們帶到研究所去的好處是什麼?」

「呃?」萊安明顯地露出為難的表情。「被你這麼一說很難堪呀。」

「怎麼?一下子形勢逆轉了嗎?」傑克說,「羽陸,你沒有相反意見嗎?」

「確實,對對方來說,沒什麼好處吧。可能它希望別管它。不,也許它認為,我們想要做的,是多管閑事。這樣一想,我們是不是能痛快地放棄了?」羽陸說。

「哈哈,確實如此。人類的放棄很重要。多管閑事,的確如此。」

萊安也笑了起來。

「歸根結底,我們沒能抓住人魚,這是事實啊,傑克。對不起,這場討論沒有結果,如果你想要什麼結論,還要再等一等。我們雖然在這裡高談闊論,但誰都不清楚:沒能抓住人魚這件事帶來了什麼?又沒帶來什麼?」

「怎麼,已經放棄了嗎?我本以為大家會更狠心,想不到相當紳士啊。」

「那麼,狠心的傑克是怎麼想的?」比利說。

「採訪我嗎?」

「不是。」

「是啊,我更狠心,因為我和你們出身不同。還是個小毛孩的時候,我曾經在商店裡偷東西,和夥伴一起被扭送到了警察局。但我遇見了一個好警察,他對我說『我小時候也偷過東西』。他摸著我們的腦袋說:『我也同樣是和夥伴一起偷竊,所以看到你們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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