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個一生都處在壓抑的狀態。我整個一生都在辛苦地工作,爭取與這種壓抑的狀態做殊死的搏鬥。 當我住在喬治亞州的開羅市,當時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有一個黑人保姆,她的名字叫艾爾莎。她住在 城市另一端的一個小屋子裡,小屋子非常寒酸。」她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一隻香煙,含到嘴裡,動作優雅地 將它點著。她把一團煙霧噴到空氣中。「那時候,黑人都被叫做黑鬼。我知道『黑鬼』這個字眼很骯髒。這 個字眼有蔑視,有仇恨。我知道,人人都喜歡用它來描述黑人,可是我也知道,艾爾莎不是黑鬼。」她頓了 頓,直視我的眼睛:「你知道嗎,那樣形容黑人是錯誤的。」她走到房間對面,臉沖著牆壁:「我花了一生 的時間,才發現我其實是個藝術家,」她的臉轉向我,「我也發現,我是一個女人,一個有著特殊需要的女 人。當時,我媽媽卻壓抑我的需要,迫使我義無反顧,始終不渝地同她對我的壓迫鬥爭。我要鬥爭的還有你 爸爸,他也把我壓抑得半死不活。在我的人生當中,我如今第一次感覺,我完全可以找回失去的自我。」
與其讓我在這裡聽這些廢話,還不如讓我聽一個老師說:南希的零錢可以買六個蘋果,每個蘋果四十五 分錢,那麼請問,在南希的口袋裡,一共有多少個兩角五分輔幣?
「所以,奧古斯丁,我希望你支持我和弗恩的關係,因為在我人生的這個階段,我不需要,我也不會接 受任何牙齦。我已經花了好多年時間,用我整個人生來反抗這種壓抑,我希望我用不著和你再搏鬥一番。」 她長長地吐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她的腦袋深沉地垂下去,下巴落到了胸口處。
看起來,我真該為她鼓掌才是,不過我沒有那樣做。
我說:「好吧,我我不介意,我不會幹涉你們的。你可以給我五塊錢嗎?」
她露出了笑容:「希望我有五塊錢給你。沒問題寶貝兒,要是真有的話,我一定給你。去,把我的錢包 拿來,讓我好好看一下。」
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周六下午。這一天,天空中零星漂浮著幾朵纖細的白雲,這一天的確是外出遊行的好 日子。霍普和我把一些氣球吹脹,用彩帶系起來。芬奇大夫穿著短褲和拖鞋,在房子里走來走去,嘴裡隨意 哼唱著歌曲:「夢想著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爸爸——」霍普喊道。
「戰鬥在不可忍受的——」
「爸爸!我想知道,你想讓我們把氣球繫到你的帽子上,還是你的雨傘上。」
芬奇大夫走進了房間。「我想讓氣球砌到所有的東西上。今天是快樂的日子,到處都應該有氣球。」
霍普滿臉笑容。「好的。」
我吹起一隻黃色的氣球,交給了霍普。霍普在氣球上繫上一條紅色的絲帶,把絲帶系在大夫那頂褐色皮 帽的帽箍上。
「我們應該給他的帽子多系一些粉紅色氣球,」霍普說,「爸爸喜歡粉紅色。」
最終,我們吹了大約六十多隻氣球,把它們繫到大夫的帽子上,雨傘上,繫到大夫長長的黑色羊毛外衣 的扣子上。他想穿著這件衣服參加遊行,儘管天氣很熱。我們還把氣球繫到自己的腰間,甚至把兩隻氣球系 到阿格尼絲的胸前,一左一右,一邊系著一隻。
「我不想就這樣走到人群中間,」阿格尼絲抱怨說,「再給我一些氣球,我得繫到別的部位。我可不想 光系著這兩隻,像什麼樣子!」
大夫遠遠就聽到了阿格尼絲的抱怨,他走進房間。他現在穿上了外衣。「不,阿格尼絲,」他大聲說, 「你就應該這樣系著氣球出門。你是一家之母,是偉大的哺乳者,這就是氣球的象徵意義。」
「行了,儘是胡說八道。」阿格尼絲說,「我才不買賬呢。」
「我說過,你只能系兩隻氣球。它們是你的乳房鳥。」
「乳房鳥?太好玩了,爸爸,我喜歡這個叫法。」
「真的喜歡?」大夫動了動眉毛,「那麼,你也應該在胸前繫上兩隻氣球。」
半小時以後,芬奇大夫走出家門,衣服上系滿了氣球。他把綴滿氣球的太陽傘高高地舉過頭頂。系著粉 紅色絲帶的粉紅色氣球,從他的帽子上飄落下來。
霍普和我跟在後面,大約有幾步遠。我們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全世界的父親聯合起來!今天是全 世界父親們的節日!我身上也掛滿了氣球,有的系在我的褲帶上。霍普只有兩隻氣球,胸口處各系一隻。
霍普的姐姐安妮跟在我們後面,還有她的兒子普比爾。安妮很惱火,她覺得參加這樣的遊行,是上了芬 奇大夫的當。她拒絕繫上「乳房鳥」,只在手裡拿著一隻氣球。而普比爾卻不含糊,六七隻氣球系在腳踝上 ,他小小的身體彷彿從地面上升起來似的。
再往後面就是納塔莉。她也同意繫上「乳房鳥」,不過她堅持戴太陽鏡,還有一頂大帽子,這樣的話, 她的熟人就不容易在街道上認出她。
我媽媽走在隊伍的末尾。她看上去十分緊張,而且心神不定。她右手握著一隻白色的小氣球,左手夾著 摩爾香煙。她和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一來,她看上去就像是個普通女人,偶然出來散步,又偶然揀到 一隻白色的小氣球,就隨意地拿在手裡。我不知道她是為參與這樣的遊行隊伍感到羞恥,還是她的精神病即 將發作,需要芬奇大夫為她實施治療。
「我今天感覺不太舒服,」她此前曾對我說,「我正在寫一首新詩,寫得很辛苦,讓我心力交瘁。」
我們這隻隊伍沿著佩里大街前進,穿過了霍利爾廣場,到達了主街,又進入市中心。
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芬奇大夫用紅色的卡祖笛(一種玩具笛子),一路吹著義大利歌曲《來自天涯的 男人》。
見到他的樣子,路邊的孩子們高興地尖叫起來,而大夫就會停下來,嘴裡「嗨,嗨,嗨」地打招呼,還 把一張張油印的宣傳單交給他們的父母,上面寫著:「你們——情感不成熟的父親,對於孩子和社會是一種 災難。」落款是:理學士芬奇,醫學博士。
孩子的父母禮貌地微笑著,看上去有些煩躁和懊惱。當我們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就爭先恐後地把宣傳單 扔進垃圾桶。我看到不止一位母親認真檢查孩子的手,確保他們的手指上沒戴著小徽章一類的東西。
對我來說,芬奇大夫組織的這種遊行,實在是叫人羞憤透頂,無以復加,以至於我都無所謂了。類似這 樣的極端的觀念和行為,我已經能夠處之泰然了。
「請協助我爸爸教育全美國所有的父親,」我們經過圍觀的人群時,霍普情緒飽滿、慷慨激昂地呼喊著 ,「請加入『全世界父親協會』。只要我們團結在一起,我們就能夠治理好這個社會。」
我們曾偶然經過五、六個史密斯大學新生的身邊。他們倚靠在一座建築物旁邊,當我們的隊伍經過時, 他們竊竊私語,咯咯咯地訕笑起來。
「你們這些年輕的女孩們,天真的小姐們,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有一位強壯、成熟而亢奮的父親?你們 當中,有誰想見識一下我的睾丸呀?」大夫大聲問,表情有些頑皮,有些滑稽。
女大學生們的微笑立刻消失了,我看到她們眼睛裡流露出几絲恐懼。毫無疑問,儘管她們曾領受過各種 提醒和警告,但這種情形還是讓她們防不勝防。
接下來,芬奇大夫嘴裡吹著口哨,帶領我們繼續前進。
有那麼一兩次,我們被警察在路上攔住。不過,當芬奇大夫向他們出示了駕駛執照,證明他是醫學博士 時,我們就獲得允許繼續前進。這不能不讓我感到驚奇,似乎只要是醫療系統的人,你就可以擺脫麻煩,一 路紅燈。
我媽媽落在後面了。她曾站在一家書店櫥窗前瀏覽。她還停下腳步,進了一家鞋店,試穿了一雙涼鞋。
「你出了什麼事嗎?」我問她。
「我和弗恩的關係現在很僵。我喜歡她,可她太虛偽、太做作,瞻前顧後,裝腔作勢。她有時候真讓我 頭疼。弗恩是個傳統的那種女人。」
「唉,想不到她原來是個臭婊子。」我說。
「行了,別這麼說她。」我媽媽語氣沉重地說,「這也是她丈夫埃德的原因,他根本不支持弗恩和我的 關係,這就給她帶來了額外的壓力。她拒絕放棄他的家庭。可是,她的家庭成員年齡都不小了,都能照顧好 自己。我的意思是,最小的女兒也和你的年齡差不多。」
「我知道了,戴爾德拉。我希望你把這個事情解決好。」我媽媽告訴過我,盡量別管她叫媽媽,而是叫 她的名字。她更希望把我們想成是朋友,而不是母親和兒子的關係。這樣的關係更健康,也更成熟——她告 訴我。
「謝謝你,」她說,「我也希望如此。」接著,她的神情愉快起來,「我是否告訴過你,我有一首詩歌 被《美國人》雜誌選用了?」
芬奇大夫一家人的生活,並不只是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