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翎獨自走在諾曼德蘭森林裡。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落下來,在林間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周圍鳥語花香,一片幽靜,楓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這就是櫻從小長大的地方,是養育了她的家鄉,是發生過關於她身世傳說的地方。若是以前,他一定會懷著欣喜的心情觀察周圍的一草一木,周圍的點點滴滴都會沾染上愛情的滋味,變得甜蜜而幸福。
但是現在,他沒有這種心情,他感到自己和櫻的感情正岌岌可危。
自從那次爭吵過後,櫻對他的態度始終很冷淡,偶爾的幾句話也是冷嘲熱諷,一次次的讓他難堪,他知道,她是故意給自己顏色看,來發泄心中的不滿,她希望他向她道歉,低頭認錯,順著她的話去做。按理說,櫻這樣稚氣未脫的女孩兒對愛人使點性子是很正常的,楓也並非沒有紳士風度,不能低頭道歉哄哄她,只是現在,他心裡始終有個疙瘩解不開,那就是諾勒寧。
對於諾勒寧的身份,楓也有所耳聞。不知怎麼,他的心裡有一種深深的自卑,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諾勒寧,在他面前,自己似乎一無是處,甚至沒有存在的意義,尤其是看到櫻天天跟在諾勒寧身邊,他更是深感自己的卑微,所以他才會由衷的對雪琪說:「你看,他們多像一家人呀!」
在楓的心裡,櫻的公主身份使他對她始終謹小慎微。最初對她的珍視後來卻慢慢演變成了惶恐,櫻對此渾然不覺,依然我行我素,一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小公主性子。在此之前,楓始終覺得她這種性格非常可愛,也很喜歡她對自己使性子撒嬌,但現在他已經明顯感到,自己可能無法滿足她了,因為有一個能讓她更加隨心所欲的人出現了。
「一個是公主,一個是大魔法師之後,兩個人都是最優秀的精靈魔法師,多麼般配呀!」楓自嘲的輕聲悲嘆:「更何況,人家還是被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這樣的感情,如何能夠比擬呢?」心裡想著,楓驀然發現,不遠處一片水光瀲灧,不禁心中一驚: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這不是上次公爵和艾瑞卡聊天的愛麗絲湖嗎?他四下看了看,空無一人,心中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迷了路。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不如在這裡看看風景吧。」他走到湖邊坐下,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一眼望不到盡頭。他將手伸入清涼的湖水中,輕輕的撥弄著水面,湖水泛起道道波紋,擴散開來,如同他起伏的心緒,波瀾不定。
他在草地上躺下,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太陽照得他睜不開眼睛,於是乾脆閉上雙眼,用心去感受周圍的一切。風吹過湖面送來怡人的清爽,湖中泉眼汩汩涌動的水聲,芳草樹木發出的沙沙聲,蟲鳴鳥叫之聲以及暖洋洋的陽光,讓他一時間忘記了心中的不快,心在一片安靜祥和中沉醉。
一陣細微的聲音傳來,楓沒有注意,但緊接著那聲音再次傳來,楓警覺起來,他記起了灰精靈的事情,於是悄悄睜開眼睛,眯著眼睛觀察周圍的情況,然而不遠處那白色的影子卻讓他吃了一驚。
一隻全身潔白無暇的獨角獸站在不遠處的湖邊,正安逸的低頭飲水。它雪白的毛髮梳理得非常整齊,彷彿被人精心打扮過一樣。兩隻眼睛如同愛麗絲湖的湖水一樣清澈見底,發出淡淡的幽藍。銀色的獨角如同高貴的王冠,使它看上去如公主般優雅嫵媚而又清新脫俗。
楓不由自主的坐起來,獃獃的望著這美麗的生物,不禁忘記了一切。他甚至忘記了害怕,因為人類對於獨角獸一向是懷有恐懼的,這種令他們琢磨不透的生物會因為他們不經意間的某一個動作或念頭而對他們痛下殺手——其實那不過是因為這種敏感而膽小的生物看透了他們心中的貪慾,從而進行的一種自我保護,但不了解內情的人們卻以為它是一種喜怒無常的生物。
獨角獸抬起頭來,回頭用幽幽的藍眼睛望著楓,楓也注視著它。一瞬間,楓似乎覺得,它的眼中隱藏著淡淡的溫情,一種母性的溫柔感情。
獨角獸緩步走向他,而此時,楓卻感到了一絲驚恐,他想起了關於獨角獸的傳言,雖然他知道獨角獸僅僅是出於自衛才會發起攻擊,但是他依然擔心自己無意中的一個念頭會激怒它,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而此時,逃走已經來不及了,他又不敢拔劍,因為那樣的話,獨角獸必然會率先發起攻擊,而他根本來不及抵擋。
他決定,就那樣坐著,聽天由命。感情的失落讓他灰心而沮喪,他想,也許死在櫻的家鄉,死在她心愛的獨角獸手裡也是一種很美好的結束吧。他不再害怕了,而是靜靜地望著它,儘可能的每分每秒的觀察它,欣賞它,在心中暗暗的讚美它。
它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發出一聲低吟,楓驚訝的感受著它的友好,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望著獨角獸,用謹慎而盡量溫柔的語調問:「你想,做什麼?」獨角獸又向前走了兩步,把臉貼在他的臉上,蹭了蹭。楓開心起來,膽子也大了一點,笑盈盈的隨口問:「你想,和我交朋友嗎?」令他驚訝的是,獨角獸竟然點了點頭。
「你能聽懂我的話?」他睜大了眼睛望著它,它再次點頭,目光中飽含親切。
「真是神奇,如果我沒記錯,你們可以感應別人的心靈,你也是用這種辦法來『聽』我說話的嗎?」獨角獸依然點頭,眼神中滿是笑意,楓覺得如果它是一個人的話,此時一定是笑容可掬的。
正想著,獨角獸走到他身邊,緩緩的卧倒,將自己的身體靠著他,楓望著它看上去如少女般纖巧的身體,全然不似人類的馬匹一樣渾圓豐滿,周身透著靈秀之氣,忍不住在它背上摸了摸,而它也並不在意,只是回頭靜靜地望著他。
「你叫什麼?」楓一邊撫摸它的背一邊笑問,繼而又自言自語:「我只是問問,也許你在同伴里有名字,不過我也沒法知道。這樣吧,我給你起一個名字,好不好?」獨角獸饒有興趣的望著他,緩緩點頭,彷彿在做一個有趣的遊戲。
「讓我想想,我不太會起名字,給我點時間……」他一會兒抬頭冥想,一會兒低頭沉思,獨角獸安靜的望望他,又望望愛麗絲湖,湖水在微風中翩翩起舞,泛起陣陣漣漪。
「真想永遠留在這裡呀,難怪青龍的父親會如此迷戀這裡的一切,連我都不想離開了,哪怕讓我守著這隻獨角獸過一生,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呀!」楓陶醉在周圍的恬靜之中,深深的愛上了這美麗的土地。
獨角獸發出一聲輕吟,把楓喚醒,他回頭看著它,發覺它的眼神中有幾分嗔怪的意味,驀然想起自己剛才要為它起名字。他難為情的笑了:「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因為周圍太美了,還有你,你也很美,所以我一時之間被陶醉了。」也許是受到了稱讚,獨角獸歡快的叫了兩聲,眼神又變得柔情似水。
「也不知道你是男還是女,這……」楓猶豫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他說:「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我就把你當成一個姑娘吧,誰讓你那麼漂亮呢?既然這樣,我就叫你伊娃吧,你要是同意,就點頭,不同意,就搖頭。」獨角獸默默地望著他,似乎在思考,很快,它輕輕的點了點頭。
「太好了,既然你同意了,那麼說明你一定是位女士嘍!」楓興高采烈的說,他用略帶調侃的語調笑問:「敢問小姐芳齡?」說完又自嘲的笑笑,自言自語:「呵呵,我忘了,你沒法告訴我的……」
「我六百三十六歲了。」
楓驚得幾乎從地上跳起來。就是剛才這句話,在獨角獸用它藍盈盈的眼睛注視他眼眸的一霎那躍上了他的心頭,而完全沒有經過他的耳朵,他吃驚的望著它,用顫抖的聲音問:「剛才,是你說話?」
「是呀,你不是問我的年齡嗎?」那個聲音再次在他心裡浮現,這一次,他信了。
「原來,你能和我對話!」他叫起來,一縷笑意浮上眉梢。
獨角獸點點頭,沒說話。
「你剛才說,你多少歲?」短暫的驚喜之後,楓又想起了獨角獸剛才的話,將信將疑的追問一句,伊娃聽後笑了——這是楓第一次聽到獨角獸的笑聲,清脆的略帶憂鬱的笑聲,很迷人的笑聲:「我六百三十六歲。」楓獃獃的望了它一會兒,愕然慨嘆:「沒想到你這麼大年紀了……」
「不對哦,我可是剛剛成年呢!」獨角獸一本正經的糾正他:「我們獨角獸,六百歲才成年呢!」楓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結結巴巴的問:「六百歲?那你們能活多少年?」
「幾千年吧,如果不生……」獨角獸頓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楓並沒有注意後面的話,他已經被「幾千年」驚得目瞪口呆,愕然自語:「神吶,幾千年,到那時我只怕已經屍骨無存了!」獨角獸依然靜靜地望著他,微笑不語。
「對了,伊娃,你到底是男是女?」楓擦了擦額角不知何時滾落的汗珠,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獨角獸。獨角獸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嘴唇,說:「你不是都知道了嗎?」楓小心的確認:「你是位……姑娘?」獨角獸微微頷首。楓下意識的從她背上縮回一直輕輕愛撫她柔軟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