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城出來,賈環並未直接返回西城寧國府,而是去了東城。
神京格局,是東富西貴,南窮北賤。
大富之家,多落第在東城。
當然,這裡的東西南北,多指的是遠離皇城腳下的方向。
若是靠近皇城腳,那不分方向,全是貴地。
不說南城的朱雀大街,就連賤籍雲集的北城,在靠近皇城處,也大都是宮裡公公的外宅,多修的富麗堂皇。
不過今夜,皇城四周,皆有亂事。
東城,宣平坊。
海家大宅。
海聞此老,極有經濟手段。
海家的四海錢莊,為都中十大錢莊之一。
每年進項,即使拋除給各種關係的上供,也依舊是金山銀海。
所以,海家的大宅,極為奢華。
且此人雖已年近七旬,卻依舊每年納新妾,是士林中,出了名的一樹梨花壓海棠,頗有盛譽,傳為佳話……
因此,此刻海家,半個宅第里,都是年輕女人的驚慌哭啼聲。
若按常理,這等被抄家入罪人家裡的內眷,都是要被罰入教坊司,調教好了後,出去接客的。
這也是朝廷創匯的一種手段……
海家女人們許是也知道這種情形,心知要從良籍落入賤籍,所以才這般驚恐。
不過,等她們發現,前來捉拿她們的,並非是黑冰台的錦衣番子,也不是刑部或者縣衙的捕快,而是一些女扮男裝的雌兒時,就變得茫然了。
「月兒,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家?」
海家大門外,賈環看著馬背上坐著筆直,雙手抱於胸前靜候著的董明月,笑問道。
董明月看到賈環忽然到來,也是非常驚喜,原本肅穆的臉色,瞬間明媚起來,不過驚喜之餘,似還有些別的神色……
她抿嘴笑道:「我聽說,環郎要將今夜抄家府上的年輕女子都收集起來,便想來看看,有沒有好苗子!」
「好苗子?」
賈環笑問道。
董明月道:「青隼的人,不大夠用了呢。」
她說的是最核心成員。
大秦都中有密探的府第不少,黑冰台、中車府就不必說,像鎮國公府、武威公府、奮武侯府等府,也都有暗衛,做些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比如往宮裡插人……
但像賈家青隼這般,核心成員全是年輕女子者,一個也沒有。
董明月手下最得用的,也是最信得過的人手,都是當年她做白蓮聖女時,白蓮教從最虔誠的教民信眾家中,為她挑選培養出的白蓮侍女。
這部分人,自幼便接受培訓,滿腦子裡都是忠於白蓮聖女,隨時為聖女獻生的思想。
所以,忠誠度極高。
原本也算夠用,二百人的隊伍為核心,再擴展到外圍,足以為青隼囊括上千,甚至數千人馬的盤子。
若只守一個神京都中,自然是夠用了。
可賈環的腳步,眼看就要布局整個大秦。
那麼現在的青隼,就差的太多了……
最重要的,就是核心成員。
外圍暗線,只要有銀子,就很容易發展起來。
但核心成員,卻需要有足夠的忠誠度。
這點卻不容易。
只是……
「她們行嗎?」
賈環瞄了眼被青隼人手帶出來的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孩子,雖然多只有十四五,甚至十二三歲,但多已經知人事了。
光忠誠度,就很難在培養。
因此懷疑問道。
聽賈環這般說,董明月卻忽然猶豫了下,目光有些閃爍的看向賈環,道:「也並不是讓她們都去學殺人的法兒……」
賈環聞言一怔,又道:「刺探消息也難吧?她們怕是做不來密間。」
董明月輕輕搖頭,目光愈發閃爍,道:「她們也不做密間……」
賈環與董明月所言的密間,就是以普通人身份,進入目標府第暗藏,做一眼線,往外傳遞消息。
目標府第可以是尋常大臣的府第,也可以是勛貴豪門的府第,還可以是……皇宮。
在這樣的人家裡,盡量要低調些。
千萬不要想著去得到重用,從而竊取重要的信息。
這幾乎不可能,也極易引起懷疑,為密間大忌……
而這樣的密間,心性也要堅韌。
就好比賈府里那些,不知是哪些勢力塞進來的人。
她們明知賈環會不斷搜查調查她們,卻不得不裝成清白人,繼續潛伏。
這就需要一顆大心臟。
而海家門前這些哭啼不休的嬌弱女子們,顯然都不是這樣的人。
聽董明月說,連密間都不是,賈環就更奇了,忽地眉尖一挑,樂呵呵道:「你不會是想用她們去施美人計吧?」
董明月聞言,面色登時漲紅,不是羞澀,而是慚愧。
她知道賈環並不喜歡這樣的手段,甚至從前還專門與她談過,不要讓她手下那些人,為了目標不擇手段。
賣藝可以,但不能賣身。
但是如今,她卻希望尋一批可以賣身的人……
看到董明月的模樣,賈環豈會不知他猜對了,有些撓頭道:「月兒,你怎會有這種想法?」
董明月似做了錯事被抓了現成,羞愧不已,輕聲道:「環郎來年就要下江南了,我素知那裡形勢之險惡,所以便與卿眉意商量,多招些力量。
只是,一時間好手不易培養,才想到了這條路子……」
賈環道:「是卿眉意的法子吧?那妖婆子,若是讓索兄知道她的想法,看還要她不要她!」
董明月聞言,面色卻一白,小心翼翼的看向賈環,眼圈有些發紅。
見她這幅憐人模樣,賈環忙笑道:「明月不要多心,我說的不是你。」
董明月心裡又委屈又自慚形穢,道:「我也同意了這個法子的……」
不是董明月小題大做,暗衛密碟雖然權重,但卻是見不得光的。
不只是她們工作的性質見不得光,在人們的目光中,也往往都是畏懼和邪惡的混合體。
用尋常的話來說,並不是正經人該做的事。
只看看百官們對黑冰台和中車府的厭惡,就能明白。
而逼迫良家,即使是就要被罰入賤籍的良家,去做皮肉之計,就更顯得下作和卑劣。
這件事若是在賈府中傳揚開,從上到下都會對董明月「另眼相待」。
賈母和賈政甚至會逼賈環休了她!
這絕不誇張。
所以,當賈環說出「若是讓索兄知道她的想法,看還要她不要她」這句話時,董明月的心裡就猛然一揪。
一來,這件事的確是瞞著索藍宇的。
卿眉意也確實不敢讓索藍宇知道。
二來,董明月也擔憂賈環的態度……
儘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幸好,看著就要落淚的董明月,賈環忽然笑了。
他甚至不顧周圍士卒和青隼人手就在附近,在馬背上一個起落,就落在了董明月的座馬背上,從後面抱住了她,吻了吻她的耳朵,柔聲笑道:「你真是傻的可愛,縱然這件事是你做的,那又如何?
我雖不喜這樣的手段,卻愛煞你的心意。
你甘願背負罵名也要為我謀事,我又豈能怪你?」
「環郎……」
自身心意被愛郎所知,董明月直覺的一切委屈和壓力都是值得的,一時間快要醉了,呢喃了聲。
目光卻瞥見有幾個青隼的小蹄子偷笑的目光,登時清醒過來,羞惱的瞪了眼,讓手下人老實做事後,她又道:「環郎,那……你不怪我?」
賈環笑道:「自然不怪,不過,這件事卻不必急著做。而且,還要注意甄選。」
不必急著做董明月理解,可甄選?
選什麼?
賈環笑著解惑:「咱們不是惡人,但也不是聖人。世上女兒家千千萬,有心思貞烈的,自然也有心思虛榮輕佻的。
貞烈的女子,還按老法子,送往西域,好生做事或者再成家過日子吧。
而心思虛榮輕佻,願以自身身子為本,去愛慕富貴的,咱們也不能攔著,可以成全她們,對吧?」
董明月聞言,眼睛頓時亮了,回頭看著賈環,道:「對!還是環郎了解女兒家!並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是自尊自愛的哩!
那些願意嫁給一七旬老翁做妾者,不是圖慕富貴,又是為了什麼?」
賈環見她嘟著紅唇,有點以同為女兒家恨其不爭的立場說道。
這幅小女兒模樣尋日里可是不容易見到的,因此賈環忍不住在她嘟起的紅唇上親了口。
董明月大羞,嗔怨的白了賈環一眼後,道:「我知道怎麼做了,環郎你先回去吧。待我忙完這段,就回去了。」
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