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蘅蕪苑。
雖然蘅蕪苑內沒有竹林松柏,華蓋榕樹,但也遍布葉蔓綠蔭。
因為在大山之陰,有巨石圍護,所以冬暖夏涼。
鶯兒坐在庭院內的一張小杌子上,就著月色和游廊下淡淡的燈光,打著絡子。
偶爾抬起頭,回望上房,透過月兒窗,便可以看到,薛姨媽與女兒正在掛著清涼宮紗的碧莎櫥內話家常。
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姑娘滿是嗔意的看了薛姨媽一眼,羞紅了臉。
鶯兒抿嘴一笑,她知道,定是太太又在勸姑娘待姑爺柔順些,放下身段,小意些,好早點生下長子……
嗯?
怎麼回事,姑娘的臉色怎麼又難看起來了?
鶯兒擔憂的望著,卻猜不透薛姨媽和薛寶釵到底在說什麼……
「媽,薛家嫡支長幼兩房,就我和琴兒兩個女孩子,都要入了賈家門兒,還……還都不是正室,這如何使得?」
薛寶釵萬萬沒想到,薛姨媽能想出薛家姊妹兩人一起固寵的主意。
這簡直……
偏偏身為女兒,她又不能指責薛姨媽,只好講道理。
薛姨媽嘆息道:「你當我就不要這個體面?可是,琴丫頭的心,你當真不知道?」
薛寶釵聞言一滯,隨即堅定道:「她還太小,一時糊塗了也是有的,等她回來,就想法子給她說親。」
薛姨媽皺眉道:「你容得下其她人,為何偏容不下你妹妹?有她幫襯著你,豈不更好?她顏色好,又聽你的……」
「媽!」
薛寶釵實在聽不下去了,道:「家裡面哪有那些亂事?環哥兒最見不得在家裡勾心鬥角,結黨營社的事,哪裡能做?」
薛姨媽冷笑道:「你也是糊塗了,若無結黨營社,你當林丫頭常與小吉祥、白荷她們耍什麼?還見天兒的拉攏雲丫頭。
如今更是來了個公主,你也和她打過交道,難道就看不出,那位公主最喜歡林丫頭?
她什麼樣尊貴的人物,為何拉攏林丫頭?不就是因為環哥兒最喜愛林丫頭?」
薛寶釵聞言,面色連變……
薛姨媽趁熱打鐵,繼續道:「你道環哥兒為何最喜愛林丫頭?男人,哪有不愛色的?林丫頭如今出落的愈發顏色好了,以前病怏怏的,如今也被幼娘調理的好好的……
雖然你也是好的,可環哥兒更喜歡林丫頭那樣的。
家裡女孩子那麼多,難道你就看不出,環兒最喜歡顰兒?
可咱家的琴兒的顏色卻不輸給她!
傻女兒,你別看現在家裡和和氣氣的,那是因為你們都還沒有孩子。
等再過幾年有了孩子……
你們自己可以不在乎得失,可當娘的,還有不為自己子女打算的?
你姨娘為何非要和環哥兒還有他娘斗?
她又豈是為了她自己?
若是為了她自己,前些年,你姨丈那樣偏寵環哥兒他娘,你姨媽也不過是隨她去罷了。
還不是見到環哥兒出息了,她才為寶玉擔憂起來!」
薛寶釵眉頭微蹙,道:「姨媽左右是想偏了,環哥兒何時會欺負寶兄弟?」
薛姨媽笑道:「可見你還是沒長大,卻不知,大樹下是長不成大樹的道理。
賈家就這麼大,全都讓環哥兒佔了,寶玉以後如何為官做宰?」
薛寶釵實在忍不住,嗤笑了聲,道:「寶玉為官做宰?」
薛姨媽嘆息道:「你還沒兒子,不是過來人,不曉得這個理兒。在當娘的眼裡,只有自己的兒子才是最好的。」
薛寶釵聞言,頓時想明白過來。
不說王夫人,就是薛姨媽,不就是這般?
在外面,薛蟠的名聲簡直快成了笑話,使勁的混混。
偏在薛姨媽眼中,他還是薛家當門戶的。
只是還沒長大,長大了定是極好的……
儘管嘴上時常罵薛蟠不成器,可心裡,這世上怕沒幾個能趕得上薛蟠的。
念及此,薛寶釵總算明悟了些,王夫人不停折騰的心思。
不過……
她道:「姨媽如今不是已經好了?」
知姐莫若妹,薛姨媽輕輕一笑,道:「好了?呵呵……不說這個,還說你的事。
既然你不願讓琴兒進門,為何偏打發她去西域?
如今,怕是已經到了環哥兒那裡。」
薛寶釵斷然否定道:「環哥兒是去出兵放馬,如何會見內眷?」
薛姨媽笑道:「傻女兒,難道我不知,環哥兒是帶了董家丫頭一起出去的?」
薛寶釵聞言,有些猶豫道:「明月?她又不認得琴兒……她誰都不來往。」
薛姨媽笑道:「我聽說董家丫頭也急著想要孩子,她自己可以隨著性子來,卻不會讓她的孩子以後也隨著性子孤零零的一人。
你瞧著吧,只要琴兒去尋他們,董家那丫頭一定和她處的好!」
薛寶釵聞言,怔怔的道:「若真如此,也只能是天意了……」
「太太,姑娘,林姑娘出事了!」
薛姨媽和薛寶釵兩人正說著,忽然,鶯兒急匆匆的跑進來,臉色都有些發白的急聲說道。
薛姨媽和薛寶釵兩人聞言登時站起身,齊聲問道:「你說什麼?誰出事了?」
鶯兒忙道:「是林姑娘,我聽外面婆子說,明珠公主帶林姑娘去一學士府作客,不想那大學士竟然陰謀造反,如今被中車府給圍了,要把學士府里的人全都抓進天牢里去!還說,帶頭的那人,和三爺有大仇,被三爺打了好幾遭,如今正要報仇哩!」
「老天爺!」
薛姨媽面色連變,眼睛裡各種色彩變換不定。
除了憂慮外,也不知是否還有一抹期待……
薛寶釵卻一步都不停的往外走,薛姨媽忙道:「你到哪裡去?」
薛寶釵道:「我去老太太那裡,那邊定也慌了神,我要讓人快去鎮國公府、武威侯府、奮武侯府求救,絕不能讓他們欺負了顰兒去!」
「你……」
薛姨媽不知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薛寶釵眼神清冷的看著薛姨媽,道:「媽,這個家裡和尋常人家的家裡不一樣,我們可以爭一爭,可以鬧一鬧,但絕不能害人!」
薛姨媽氣道:「我何曾讓你去害人?」
薛寶釵搖搖頭,道:「也不能見死不救,換作是我被圍著,媽你說,顰兒會不會想法子救我?」
薛姨媽頓時不出聲了,以她對林黛玉的了解,這丫頭促狹歸促狹,可心底卻是極善的。
雖然常嘲笑薛寶釵,可真要有個事,她定會出頭。
見薛姨媽明白過來,薛寶釵嘆息了聲,道:「這才是環哥兒最喜歡她的地方……」
說罷,薛寶釵轉身急步朝榮慶堂走去。
……
大明宮,紫宸書房。
嬰孩手臂粗的牛油燭,輝映著整座宮殿。
隨著朝局的一天勝似一天平穩,南方水災退卻,暹羅大米一船接一船的往大秦運來。
江山漸固。
靠著張廷玉布置的糧價戰爭,為戶部賺取了大半年的財政收入。
雖然江南糧商和士紳階層哀嚎遍野,將張廷玉詛咒了億萬遍,但朝廷財政得以鬆綁,使得大明宮內的陳設,也一日好過一日。
只是,富麗繁華的宮殿,卻並未能讓隆正帝的心情愉快。
看著跪在書房金磚上的朱正傑,他面色陰沉之極。
但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朱正傑心驚肉跳,兩股戰戰時,隆正帝卻開口赦免了他:「起來吧,你也是忠於職事。此事,不怪於你。」
朱正傑聞言,眼眶登時紅了,哽咽了聲:「主子!」
一旁蘇培盛見之,嘴角抽了抽,眼中閃過一抹嘲諷。
隆正帝「嗯」了聲,沒有看他,道:「去吧,儘快將那起子逆賊謀逆案查清楚,朕想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同黨!食君之祿,受君之恩,卻無一點忠謹之心的畜生!」
朱正傑聞言,立馬來了精神,咬牙道:「主子放心,奴婢拼了命,也要挖出他們所有的同黨!」
隆正帝點點頭,道:「好生去做。」
「喏!」
朱正傑躬身離去。
「皇上……」
待朱正傑出門後,忠怡親王贏祥眉心帶著一抹疲憊和擔憂,喚了聲。
隆正帝擺手道:「十三弟,李光地的話朕知道了。既然他要求情,朕給他這個面子又如何。只是,杜倫郭聰等人謀逆,證據確鑿,卻絕不可枉顧國法。
至於林如海的女兒……
唉!」
隆正帝到底還有頭疼的嘆息了聲……
贏祥聽之,不知怎地,卻有些不厚道的笑出聲來,見隆正帝瞪來,又來忙請罪。
隆正帝擺了擺手,無奈道:「朕這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