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知道賈母這邊還在等消息,賈環進宮前,就先來這邊走了一遭。
姊妹們想來都已經知道了事情,紛紛從園子里出來,到榮慶堂安慰賈母老太太和史湘雲……
她們在賈環不奇怪,奇怪的是,賈璉也還留在這裡等消息。
賈環進門後笑著與他點點頭,長進了……
這眼神,讓賈璉有些不自在的乾笑了兩聲。
誰是兄,誰是弟啊……
見他不自在,賈環也抽了抽嘴角,覺得自己有點作……
其實不是作,實在是,被這些親戚們搞的有點怕了。
志大才疏也就罷了,偏還好惹事。
安心受用享富貴不好嗎?
就算是史家,如果老實本分的度日,看在賈母和史湘雲的面上,總能讓他們活的親貴富庶。
賈環能帶動牛家、溫家、秦家幾家大發橫財,順手捎上史家也不算什麼難事。
可是這些人卻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不過再想想,如果賈家男子都是這樣,也就輪不到他上位了。
如果賈家人都能夾著尾巴過日子,即使不用賈環出頭,賈家也能再享受幾代富貴。
這般看來,凡事有利自有弊……
「老太太……」
賈環上前行了一半禮,就被一迭聲的叫起。
上了高堂軟榻後,賈母急道:「如何了?」
賈環想了想索藍宇的建議,還是決定如實的說,他輕輕搖了搖頭,道:「情況不是很好。」
「啊?」
賈母聞言,面色一白,驚呼一聲。
下方史湘雲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不管她在那座侯府里過的如何,那裡畢竟都是生她養她的地方,是她的家……
賈環忙道:「暫時還沒有問題,老祖宗不用擔憂太過。」
賈母有些倉惶道:「怎麼會如此?」話未盡,聲音已經哽咽,紅了眼圈。
賈環聞言,先看向下面的姊妹們。
自賈迎春起,姊妹們都在,連賈惜春也在。
賈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讓家裡姊妹們跟著一起擔憂。
不過,她道:「本來我也想讓你寶哥哥和姊妹們先去園子里玩耍,可你鏈二哥剛才說,讓她們跟著聽聽也好。日後都是要當家做太太的人,早點見識一些,不用日後跟李氏、趙氏一般……」
賈環聞言,又是一個意外,看了眼賈璉。
見他面上陪著笑臉,也點了點頭……
從姊妹們面上一一看過後,賈環醞釀了下措辭,道:「這件事本身,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
一夥子人想要謀反,要弄的鬧哄哄亂糟糟的,還未成事,宮裡就知道了。
不過是場給人笑柄的鬧劇。
若僅是如此,不算什麼,可是……」
「可是什麼?」
賈母忙急問道。
賈環猶豫了下,道:「這裡面還涉及到一些宮中的密辛,他們之所以敢這麼明目張胆的謀反,是因為,他們得到了慈寧宮裡那位的……詔書。」
「嘶!」
別說賈母,就連薛姨媽和下面讀過史書,知道「衣帶詔」這三個字的姊妹們,都紛紛一驚,吸了口冷氣。
事涉宮闈密辛,素來為天家最忌憚之事。
如此一來,原本只有三分罪狀,如今也要按十分來懲罰。
賈母的臉色一瞬間煞白如雪,賈璉的面色也凝重起來……
「醜話」已經說在了前頭,賈環又說軟話,道:「老祖宗不要擔憂太過,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環哥兒,還有法子嗎?」
賈母老淚縱橫道。
縱然對那邊早就厭棄無比,可說到底,那也是她的娘家,史家宗祠里,還供著她父親、她祖父的靈位。
事涉十惡不赦之大罪,這是要牽連到祖宗,收回丹書鐵券,甚至要搗毀宗祠的!
身為史家女,賈母豈能無動於衷?
下方的史湘雲,也同樣流下了眼神,緊張的看著賈環。
賈環道:「孫兒打算去勸陛下,畢竟涉及到天家母子關係,真要大辦,難免會傳的沸沸揚揚,惹人非議……不過,這隻有幾分把握。
老祖宗,如果真的事不可為,日後,孫兒和雲兒所出,就選一人姓史吧。」
此言一出,連干係不大的賈迎春、賈探春甚至薛寶琴、邢蚰煙等人,都紛紛變了顏色。
輕輕的一句話,又蘊含著怎樣的慘烈和血腥!
她們……彷彿看到了史書上才見過的,人頭滾滾四個字!
賈家姊妹們一個個唬的面色發白,反倒是賈母,從賈環說到有關宮中密辛,且涉及到慈寧宮時,心裡其實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因此,此刻反而鎮靜了些。
她看著賈環,面色有些木然,緩緩的道:「環哥兒,你自己看著辦吧,能救,則救。若是救不得,就……」
「老太太,您別傷心太過。以三弟和皇上的關係,定然能保得表叔家無礙的。」
一直沉默的賈璉,忽然強笑著安慰道,面色隱隱發白……
賈母見之一怔,賈環也是一愣。
祖孫倆對視了一眼後,賈環分明從賈母眼中看到了恐懼之色。
賈環的面色也凝重起來。
賈母轉頭看向下方賠著笑臉的賈璉,寒聲道:「鏈兒,你說實話,你有沒有……」
「老太太……」
賈母的話沒說完,忽然,內宅女管事林之孝家的,從堂外面色倉惶的走了進來,人未站定,就急道:「老太太,三爺,外面有官軍在門口,忠怡親王贏祥帶人上門,說是奉旨拿人……還要來給老太太請安……」
「什麼亂七八糟的?拿人請什麼安?」
賈環見賈母唬的幾乎暈厥過去,忙喝了聲,說道。
林之孝家的哪裡懂這些,只是伸手指了指堂外,道:「那位王爺就在外面候著……」
賈環聞言,冷眼瞥向面無人色的賈璉,然後對同樣面色凄慌的李紈道:「大嫂,帶姊妹們去西暖閣。」
李紈不敢猶疑,忙帶著賈迎春等人去了裡間躲避,薛姨媽也一併去了。
然後,賈環對賈母笑道:「老太太放心,沒多大事,想是有人胡亂攀咬。」
賈母牙關緊閉,一雙老眼死死的盯著面如死灰的賈璉,費了老大的力,才吐出兩個字來:「孽障!」
說罷,老淚滾滾而下,轉頭對賈環道:「環哥兒,保住你鏈二哥……」
賈環微微點點頭,道:「孫兒先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說罷,走下堂,出了門,站在抄手游廊上,就見贏祥負手而立於紫檀大插屏前,仰頭看著壁畫。
賈環道:「王爺去而復返,所為何故?」
贏祥畢竟是半步天象,此刻已不見之前的悲色,他轉過頭,看了賈環一眼,輕輕一笑,道:「昔年魯子敬過尋陽而遇呂蒙,言道:三日不見,卿今者才略,非復吳下阿蒙。
怎地,賈環,你我三刻不見,就大有長進了。
言談已然不俗。」
賈環抽了抽嘴角,道:「忠怡親王有話快說,裡面嚇了個半死,磨嘰個什麼……」
贏祥聞言,呵呵笑出聲,道:「這樣才正常些……本王欲入內拜見老夫人,方便否?」
賈環見他這熊樣子,也知道情況不會惡劣到哪去,事到如此,也只能點頭,伸手道:「請。」
贏祥點點頭,大步入內。
賈母被鴛鴦攙扶著,顫巍起身,要以國禮相拜。
贏祥忙避開,笑道:「太夫人不必多禮,來時皇上再三叮囑,不可驚嚇住太夫人。」
賈母聞言,青白的嘴唇顫了顫,道:「老身謝陛下隆恩!不知王爺此來,可有甚公務?」
贏祥聞言,面上笑容漸漸斂去,看向一旁唬的全身顫慄,幾不能站的賈璉,沉聲道:「賈璉,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本王給你一個機會,你還有何話要說?」
賈璉聞言,想張口,可心裡的恐懼幾乎吞噬了他的自控能力,牙關竟張不開,只是冷汗層出。
「孽障,還不快說,說!!」
賈母見狀,心急如焚,狠狠的頓著手中銀拐,厲喝道。
被這一喝,賈璉倒是回過了些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哭道:「老太太,我被人給哄騙了啊!前兒表叔做東道,請孫兒去吃席。
他們本來只是吃酒,可一直說好話,灌我酒。
表叔是長輩,我不好推辭太過,就多飲了幾盅。
可誰知,喝了一半就喝暈了,他們趁機拿著孫兒的手,在……在詔書上按了手印,畫了押。
待孫兒醒來後,被威脅,只能又簽了字……
老太太,孫兒是被史家誆了的,孫兒冤枉啊!」
賈母聞言,面色白的沒有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