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夾寫「醉金剛」一回是書中之大凈場,聊醒看官倦眼耳。然亦書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寫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俠」字,則大有深意存焉。】
【蒙回前總批:夾寫醉金剛一回,是處中之大文字,聊醒看官倦眠而,然亦書中之必不可少之文字,必不可少之人,今寫在市井俗人身上,加一「俠」字,則有大深意存焉。】
【靖:「醉金剛」一迴文字,伏芸哥仗義探庵。餘三十年來得遇金剛之樣人不少,不及金剛者亦不少。惜不便一一註明耳。壬午孟夏。】
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裡?」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庚辰側批:此「傻」字加於香菱,則有多少丰神跳於紙上,其嬌憨之態可想而知。】丫頭,唬我這麼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裡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庚辰側批:一絲不漏。】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麼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著。」【庚辰側批:「回家去坐著」之言,是恐石上冷意。】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況他們有甚正事談講。【庚辰側批:為學詩伏線。】不過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庚辰雙行夾批:棋不論盤,書不論章,皆是嬌憨女兒神理,寫得不即不離,似有似無,妙極!】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庚辰眉批:是書最好看如此等處,系畫家山水樹 非褊志惚 ,末用濃淡墨點苔法也。 亥夏。畸笏叟。】笏叟。】
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裡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庚辰側批:胭脂是這樣吃法。看官可經過否?】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庚辰側批:不向寶玉說話,又叫襲人,鴛鴦亦是幻情洞天也。】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麼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樣?你再這麼著,【庚辰側批:此五字內有深意深心。】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了,【庚辰側批:一絲不漏。】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庚辰側批:芸哥此處一現,後文不見突然。】「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庚辰側批:大族人眾,畢真,有是理。】叫什麼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麼發獃,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麼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麼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庚辰側批:何嘗是十二三歲小孩語。】倒象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歲。」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聽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語說的,『搖車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庚辰側批:雖是隨機而應,伶俐人之語,余卻傷心。】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庚辰側批:是兄湊弟趣,可嘆!】說著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閑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庚辰側批:何其堂皇正大之語。】這會子我不得閑兒。明兒你到書房裡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裡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圍隨往賈赦這邊來。
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庚辰側批:一絲不亂。】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裡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庚辰側批:一絲不亂。】寶玉方請安。【[好規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庚辰側批:好層次,好禮法,誰家故事?】一鍾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裡象大家子念書的孩子!」
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庚辰側批:千里伏線。】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呢。」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裡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庚辰側批:明顯薄情之至。】賈環等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裡去了。」寶玉道:「大娘方才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那裡有什麼話,不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兒兩個說話,不覺早又晚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去辭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話下。【庚辰雙行夾批:逐步一段為五鬼魘魔法作引。脂硯。】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麼事情。賈璉告訴他:「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子再三求了我,【庚辰側批:反說體面話,懼內人累累如是。】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兒園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庚辰側批:已得了主意了。】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麼,【庚辰側批:已被芸哥瞞過了。】我那裡有這些工夫說閑話兒呢。明兒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趕回來才好。你先去等著,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兒,來早了我不得閑。」說著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庚辰側批:既雲「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來空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鋪,方才從鋪子里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麼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里按數送了銀子來 」【庚辰雙行夾批:甥舅之談如此,嘆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庚辰側批:何如,何如?余言不謬。】前兒也是我們鋪子里一個夥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鋪子里來買,【庚辰側批:推脫之辭。】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二則你那裡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乾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聽見我母親說,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裡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叫我怎麼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日兩頭兒來纏著舅舅,【庚辰側批:芸哥亦善談,井井有理。】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庚辰側批:餘二人亦不曾有是氣?】舅舅也就沒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大房裡,就是他們爺兒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