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誰主沉浮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開戰

僕役移過燈籠時,三人看清了李瑱的面貌,他舌頭吐出著,眼珠子突出著,死狀極其恐怖不堪。旁邊一隻木梯子傾倒在一旁,想必便是李瑱自盡用的梯子。這屋子裡只有中梁可栓繩索,李瑱上吊也只能用梯子了,否則他根本夠不著。

「二十七弟啊,二十七弟,你為何如此?你為何如此啊。」李璬放聲大哭起來。

「還不將他放下來?你們便讓恆王爺掛在上面卻不放他下來么?要你們這些狗奴婢們何用?」李璲大罵連聲。

幾名僕役連忙上前來,扶正旁邊傾倒的梯子搭在樑上,李璲親自爬上去,和眾人合力將李瑱抬下來放在桌案上,一探鼻息,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二十七弟,你為何要這麼做啊。」李璬兀自大哭,他和李瑱的感情甚篤,所以最為傷心。

「二十七弟這是突然發瘋了么?怎地連王妃和侄兒們都殺了?這兩名婢女好像是要保護李培侄兒,卻也被殺了。」李珙嘆息道。

李璲眉頭緊鎖,沉吟不答。

「三位王爺,這裡有封信。」一名僕役從李瑱的胸前發現了半露在外邊的一角信箋,忙叫道。

李璲一把搶在手裡,在昏暗的燭火下展開。

「三位皇兄,恕弟先行一步了。你們不要驚訝,弟之死志早已萌生,長安城下兵敗之日後,弟便知時日無多了。當此之局,已然山窮水盡沒有生路。十八哥非仁義容忍之人,落入他手,下場凄慘百倍。既如此,還不如自歸黃泉,求得解脫。萬氏和李培李埻二子皆我手刃,無涉他人。我只不願他們受李瑁凌辱,全家一起共赴黃泉,倒也算是團聚一處。三位皇兄,弟已歸去,有一言相勸。今事不可逆,再無作為。勸三位皇兄還是早做打算,不要再造殺孽。三位皇兄或許會罵我瘋癲愚昧,但弟自知所為並非瘋癲愚昧,早日解脫,便可早日脫離苦海。哎,想你我兄弟,雖生於皇室之家,本該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一輩子快快活活無所憂慮,卻不料到了今日之地步。成也權勢,敗也權勢,皆因心中不知足之故也。試想你我乃尋常人家子,焉有今日之禍?弟來生必再不願當皇家之人。弟李瑱頓首絕筆。」

三人讀罷此信,才明白了一切。李瑱是自知沒有生路,不想全家落入李瑁之手經受侮辱這折磨,所以選擇了殺妻殺子然後自盡,全家一起共同解脫。他的這個想法原來在長安兵敗後便萌生了,難怪這兩天他的神態行為都不太對,顯得有些神神叨叨瘋瘋癲癲。

「二十七弟,你怎麼能這麼做?你如何能這麼做啊。」李璬大哭叫道。

李璲李珙兔死狐悲,也都默然無言。李瑱之死讓他們再一次深刻的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意識到死亡離自己是這麼的近。原來,在不經意之間,自己幾人便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悲哀之餘,三人心中的驚恐可想而知。

……

豐州城下,一場大戰的序幕正在拉開。

午後神策軍對回紇人信奉的神靈的極度羞辱,讓本就一觸即發的大戰到了不得不戰的地步。即便骨力裴羅原本還打算以逸待勞的拖延大戰的時間,此刻他也不能不即刻發動攻擊了。

但即便如此,骨力裴羅還是保持著冷靜。戰是要戰的,但骨力裴羅並不願意在神策軍選擇的地形上戰鬥,因為骨力裴羅不希望大軍被分割陣型,減少衝鋒的威力。而且骨力裴羅也早就得到稟報,唐軍似乎在那幾座山包上做了什麼手腳,或許他們有什麼詭計要實施。骨力裴羅覺得,既然要戰,便按照回紇人擅長的方式來戰。之前他的兵馬在優勢兵力時都會用衝鋒碾壓的戰法,美其名曰:踐踏衝鋒。其核心精髓之處便是不會像正常的戰鬥那般分批次衝鋒,而是全軍衝鋒,以雷霆萬鈞之勢衝破敵陣,將敵軍踏為齏粉。

這種戰法需要的是全軍合力,而非被分割阻擋。而神策軍現在縮在那幾處山包之中,那些山包必成阻擋之勢,這是骨力裴羅所不喜的。故而骨力裴羅在大帳中下達了全軍繞行往山包南面的開闊戈壁灘上,直接踏碎神策軍位於山包南側的大營,這即可發揮踐踏戰法的威力,又可讓唐人有可能在幾處山包上下布置的未知的手段失效。

雖然乞扎納力等將領都覺得大汗的命令實在太過謹慎,但出於對大汗的信任,眾將也沒多說什麼。畢竟在大汗的帶領下,回紇人橫掃大草原,擊敗了比自己強大的太多的對手,大汗的決策還從未有過失誤。

夕陽西下,十萬回紇騎兵開始調動準備,整座大營之中煙塵如雲,人馬嘶鳴之聲響徹四周。不久後,第一支萬人隊迅捷奔出大營,如一群駕著煙塵的野獸,沿著山包東側數里之處的大戈壁上疾馳而走。這之後,一隊隊的回紇騎兵裹挾著塵土和沙暴飛馳出營,十萬回紇騎兵在半個時辰內係數出動,在暮色蒼茫的大戈壁上失去了蹤跡。

王源和高仙芝站在高高的北面的土包上,將回紇大軍的動向凈收眼底。雖然回紇人在大營前方用數千騎兵製造出了沙土塵雲的屏障來掩飾他們的騎兵的動向,但站在土包上,根據遠處騰起的塵煙的痕迹,還是很容易判斷他們的調兵方向。更別說,神策軍早就將回紇人可能的進攻方式都列舉了一遍,心中早有預判了。

「看來他們是集中兵力從東邊繞行南面,攻我大營了。這骨力裴羅果然有些手段,居然沒有莽撞的從正面進攻。」王源沉聲道。

「可是他的行動還是落入了我們的算計之中,不是么?」高仙芝微笑道。

王源呵呵而笑道:「是啊,他還不知道,一會兒功夫他便不得不將兵馬撤回來,重新組織進攻了呢。」

高仙芝舔著嘴唇道:「我真想帶著騎兵在他們回來的路上進行攔截伏擊,或許會撈到大便宜。」

王源搖頭道:「兄長,我知道這種想法的誘惑力是很大的,但千萬不能被這種想法所左右。一旦出兵攔截,便陷入了正面交戰的泥潭。雖可得到些好處,但失去的怕是更多。既然制定了逼著他們進入山包範圍內作戰的計畫,便不可三心二意,節外生枝。」

高仙芝撫須笑道:「我知道,我只是說說罷了。這種想法很誘人,但我心裡知道,那隻會帶來一時之利。攔截伏擊的兵馬卻是根本沒有逃離的可能的。」

王源點頭微笑。

高仙芝擺擺手道:「我該動身了,算算時間,我抵達豐州城西埋伏的五千兵馬之處的時間,也正是該逼著他們回撤的時間了。賢弟,今晚之戰將是一場生死惡戰,但願你我兄弟明日還能無恙。」

王源伸手一把抱住高仙芝,拍拍他的後背沉聲道:「兄長萬萬保重,戰事勝負我都並不在意,我最擔心的是你衝殺在前,不顧生死。你是軍中副帥,不可把自己當成士卒使用。」

高仙芝哈哈笑道:「這話還是留著叮囑你自己吧,你若忍得住不衝上前去殺敵,為兄又怎麼忍不住?你放心,我很惜命的。我兒子還小,女兒尚幼,妻妾也年輕貌美,我可不想兒女沒爹,妻妾便宜了別人。」

王源哈哈笑道:「好巧,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可不願妻妾便宜了別人,兒女管別人叫爹,那我可死不瞑目。」

一旁趙青等人大翻白眼,站在遠處的公孫蘭更是白眼直飛天際,銀牙咬碎,恨不得上來踢他兩腳。

高仙芝下了土坡,上了戰馬,拍馬而出,十幾名親衛緊隨其後。馬蹄得得,披風獵獵,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王源遠遠凝視著他的背影,臉上笑意殘留,久久不絕。

暮色四合,西方最後殘留的一抹晚霞已經變成了青灰之色。天地間彷彿一下子變得肅穆安靜了下來。獵獵的風也似乎感覺有了絲絲的涼意。但很顯然這都是錯覺。四周馬蹄隆隆,人馬雜沓嘶喊之聲嘈雜不堪。此時的風也還是熱乎乎的,地面的沙土還是熱辣辣的,之所以感到涼意,那是人心中的一種感覺。大戰將至,每個人都知道這場大戰意味著什麼,每個人的心中都不免生出絲絲涼意來。

三枚紅色的信號彈在灰暗的天空之中升騰而起,在空中爆裂之後,形成絢麗的火雨。與此同時,西北方向三枚同樣的紅色信號彈也爆裂在空中作為回應。那是已經到位的高仙芝給予的回答。此時此刻起,高仙芝將率領六千騎兵突襲豐州城,將已經奔行了十幾里就快要抵達神策軍大營的十萬回紇大軍逼著回撤。

頓飯時間後,豐州城西傳來耀眼的火光和巨大的喊殺之聲。那是高仙芝已經抵達了豐州城西,開始佯裝對豐州進行進攻。王源並不會派出任何的兵馬去攻擊豐州南城,因為那毫無必要。王源並非要奪取豐州,而是僅僅利用此舉逼回回紇大軍罷了。王源可不想派兵前去,嚇得城中的少量回紇人不敢出城求援。

果然,不久後,抵近偵察的斥候前來稟報,十幾騎從豐州城出來,追著回紇人的兵馬往東而去了,顯然是去報信了。王源下達命令,做好最後的戰鬥準備。不出意外的話,不久之後,回紇騎兵便要掉頭回來了。

所有人都靜靜的等待著。東邊天空的厚厚的雲團不知從何時無蹤,被遮蔽的新月露出的面容。戈壁灘上瞬間變得亮堂了起來。雖然依舊朦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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