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怒濤狂瀾 第九百四十九章 廝磨

「崔翁。關於叛軍進襲之事,若瑂小姐既然已經稟報於您知曉,那麼在下斗膽請求崔翁能出手相助。事態很快便將變得急迫,否則我也不至於星夜飛馳趕來揚州。還望崔翁能夠主持大局。」王源沉聲道。

崔道遠微笑道:「老朽從江寧星夜趕來揚州,你以為所為何事?你的請求若瑂丫頭已經跟我說了。無非是集結船隻,於江浦碼頭運送楚州數縣的百姓抵達江寧安置之事。」

王源喜道:「正是如此。崔翁可有難處?」

崔道遠眯眼看著王源道:「我崔家面前沒有辦不成的事兒。百姓們抵達江浦碼頭時,必有船隻運送他們去江寧安置便是。這一點王校尉不必擔心了。我會命人安排的妥妥噹噹的。」

王源站起身來恭敬拱手道:「在下提楚州數縣百姓感謝崔翁仗義援手。」

崔道遠皺眉道:「王校尉,你這話說的有些奇怪,我崔氏立足東南,東南百姓的事情我崔家理應出力,倒要你來替他們感謝我。你以為我崔氏一族是為富不仁么?光是今年,我崔家便拿出了數十萬石糧食半賣半送給百姓們救濟,你難道不知道么?」

王源忙道:「崔翁莫怪,在下只是表達感激之情,並無他意。」

崔道遠擺手道:「罷了。那麼第二件事無非便是如何禦敵之事了。王校尉是怎麼想的?」

王源道:「在下認為,必須要在揚州阻擋住叛軍南下的腳步,無論如何要守住揚州。否則一旦叛軍進入長江之中,則他們可以沿江東西而攻,或者繼續南下危害蘇杭等地。到那時便不可收拾。揚州在運河和長江交匯之處,扼守於此可將他們逼停在江北,對大局極為有利。」

崔道遠呵呵笑道:「雖然你只是個校尉,但你的計畫卻很得當。扼守揚州確實可將事態控制住。但是,據聞叛軍七八萬之眾,你以為揚州能守得住么?」

王源沉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揚州有多少兵馬,也沒去看揚州的城防如何,更不知道崔翁和揚州軍民的態度。但在下認為,揚州必須守住,而且要不計代價的守住。否則南方將受塗炭,這是我們承受不起的。一旦叛軍進入江南,便會橫行無忌,到那時便將不可收拾。」

崔道遠道:「你不用再三告訴我江南淪陷的危害,老朽比你更清楚。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現在揚州城中的兵馬不足七千。城防也就是那個樣子,也不見得多麼堅固,你告訴我如何守的住?」

王源緊皺眉頭道:「七千人確實人太少了,面對十倍之敵,恐怕很難很難。但再難也要守,拼了性命也要守。至於如何守,要明日視察城防之後再商議而決。但若無堅守的決心,便什麼都是空談。」

「你這個小小的校尉口氣倒是不小。七千人你也要守,你以為你是武曲星下凡不成?揚州百姓二三十萬,你拿揚州為賭注,拿這數十萬人命為賭注不成?一旦城破,揚州二三十萬百姓的性命你負責么?你付得起這個責任么?」崔道遠的二兒子崔元平實在忍不住插嘴道,他對這個小小校尉的大言不慚已經厭惡之極了。

王源拱手道:「世伯,我並非要拿揚州百姓當賭注,只是當前局勢不容我們後退。守城之戰在下經歷過不少,大多數城池並非破在軍力懸殊,而是在於守城者意志不堅。所謂眾志成城,最怕的便是守將畏首畏尾前瞻後顧。平原太守顏真卿守平原小城八個月而屹立不倒,此事想必你們也有所耳聞。靠的便是上下一心,眾志成城。」

崔元博緩緩搖頭道:「想當然耳,想當然耳。此次守城跟顏真卿守城的時機和兵力對比可相差太多。」

王源點頭道:「說的是,在實力太過懸殊的情形下,城破也是必然的。但守城戰並不拘泥於困城而守,還包括許多特殊的手段。譬如主動襲營,譬如利用地勢地形給予騷擾蠶食。去年叛軍攻蜀之戰,通州城下,十八萬叛軍面對的六萬神策軍守軍,結果如何?誰都以為通州必破,但神策軍還是用種種手段將其擊潰。眼下的叛軍兵馬雖多,但莫忘了,他們倉促乘船而至,無法攜帶大型攻城器械,所以他們並無足夠的手段在短時間內破城。而我們只要堅守半個月左右,神策軍大軍便將南下,到那時叛軍必破。我們要做的便是無論如何堅守到神策軍大軍的到來。」

座上悄無聲息,崔家幾人被王源說這番話的時候的語氣和氣勢所震懾,彷彿面前站著的並不是個小小的校尉,倒像是個睥睨天下的大將軍一般。經他這麼一說,似乎守城之事並非毫無希望。崔若瑂雙眸閃閃的看著王源,她忽然發現眼前的這個王校尉渾身上下洋溢著一股自信和霸氣,帶著一股凌厲的鋒芒。整個人就像是一柄雪亮的標槍一般的鋒芒畢露。

「王校尉,不得不說,你這番話打動了老夫。老夫忽然覺得事有可為了。但願你不是紙上談兵的趙括,你要想清楚,這件事關係著揚州全城百姓的安危,若是揚州根本無法守住,現在撤離百姓還來得及。」崔道遠撫須道。

王源微笑道:「任何事都有風險,誰也不敢打包票說一定能守到神策軍到來。但任何事都需要去做方知道結果,沒有人可以預知未來。我只能說,即便揚州被叛軍攻破了,我和揚州軍民一起死在這裡便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保證。」

崔元平沉聲喝道:「你死了頂個什麼用?揚州軍民豈非全陪著你死了。簡直荒謬。」

王源沉聲道:「我的命當然不值錢,但堅守揚州的意義在於保護更多的南方百姓。南方千萬百姓之地,大唐半壁富庶江山,若被叛軍攫取到手,那該是怎樣的局面。這之後還要死多少人才能平叛?相較之下,揚州城即便城破,死個幾萬軍民,那也是值得的。無論如何,我們總是能拖住叛軍南下的腳步,給神策軍更多的時間追上叛軍。那麼即便與城諧亡,那也是有意義的。」

「說的好!」崔道遠長聲大笑道:「這話從一個校尉口中說出來,當真教老夫對你刮目相看。神策軍中竟有你這樣的人物,而且是個小小的校尉,老夫現在真的相信傳聞中神策軍軍紀嚴明戰無不勝的事情了。」

王源微笑道:「然則崔翁的意思是答應我的建議了?」

崔道遠哈哈大笑道:「老夫早就做好了死守揚州的準備了,否則你以為老夫從江寧趕到這裡來作甚?明日老夫同你去見揚州太守,共同商議禦敵大計。但求問心無愧,何須管結局成敗。王校尉,你放心。揚州的守軍遠遠不止七千呢。明日你便可以看到從江南來的增兵了。」

……

從崔道遠的書房出來,已經是殘月西斜。靜夜之中竟有雞鳴之聲傳來,應該已經是四更天以後了。一名僕役帶著王源去客房歇息,王源其實並無睡意,但他還是要去迷瞪一會兒,雖然精神上亢奮,但一天的奔波加上一夜的折騰,王源的身體實在是疲倦的很。

到達客房之處,有僕役貼心的準備了熱水給王源沐浴,王源痛痛快快的洗了個熱水澡鑽進了被窩裡,片刻後便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王源被外邊的動靜驚醒了過來。窗外曙光初現,窗棱發白。天已經亮了。王源忙坐起身來穿衣,赫然發現自己的衣服盔甲都不翼而飛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王源伸手將自己的腰牌和長劍抓在手裡,這兩樣東西是枕在枕下睡著的,故而沒有丟失。

王源跳起身來,裹著床單出了房門,手中握著長劍來到廊下。忽見廊下掛著幾件濕淋淋的衣服,正是自己的衣物,頓時滿頭霧水。

一名僕役聽到動靜過來,看到王源裹著床單的拿著劍的樣子,忍不住笑道:「王校尉,您這是?」

王源皺眉指著濕淋淋的衣物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衣服怎地跑到這裡來了?」

那僕役恍然笑道:「哦?原來是因為這個。是這樣,一大早大小姐命人給王校尉送來了新棉衣和盔甲來,命我們幫您將臟衣服漿洗了晾曬。小人便去取了您的臟衣服,見您睡的打呼嚕,便沒有打攪您。乾淨衣物不是擺在您的床頭小几上不么?」

王源無語道:「是你家大小姐送來的衣服?」

「是啊。我家大小姐對王校尉可真好,還沒見過她對哪個客人這麼好呢。王校尉快去穿好衣服吧,客房裡婆子婢女來往的,看到您光著身子的樣子豈非不妥?」僕役捂嘴笑道。

王源低頭一看,自己露著大腿和胳膊,確實不成體統。趕忙三步兩步竄回房中,果然見床頭整整齊齊的疊著一堆衣物。還有一副嶄新的鎖子甲搭在衣帽架上。

王源拿起衣服來,上面幽香撲鼻,倒像是崔若瑂身上的香味。不禁心中疑惑這衣服是崔若瑂穿過的衣物。崔若瑂不是說她經常穿男裝么?也許這便是她穿過的衣物。胡思亂想了一會,將衣服穿上了身,嶄新的中衣中褲,夾衣小襖,外邊再將盔甲穿上,頓時整個人精神了許多。將長劍懸在腰間,將腰牌揣在懷裡,隨便將髮髻整理了一番,王源便大踏步的出了客房,直奔前廳而來。

崔家前宅之中,幾名僕役正在大廳中擦拭桌椅,院子里也有不少僕役在洒掃庭院忙碌不休。王源徑直上前,叫來一名僕役,要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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