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浪淘沙 第二百二十章 堂審

李邕挪用公錢之案終於在四月十七日,亦即是查案使抵達三日後正式過堂問審,事實上內行之人恐怕早已覺得有些蹊蹺,這種案子在查案使抵達北海郡的次日便該立即提審主犯李邕,而兩位查案使硬是拖到三日之後,讓人覺得甚是奇怪。

這樣的耽擱其實是楊慎矜一手造成的結果,抵達伊始他便要搞大規模的詢問,這才辦案程序上是沒有必要的。但楊慎矜料定王源是不懂這些審案的程序的,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這讓他得以用三天的時間來完成自己所要的布局和所有的案件走向證據的整理。

這三天時間,王源既也沒有提出任何的異議,甚至連案情都沒過問。

但無論如何,真正提審李邕過堂審案,楊慎矜不能不邀請王源在列。不僅是因為王源最後在結案卷宗上的簽名極為重要,而且還因為需要王源做個審案現場的見證。今後這件案子若是有人提出什麼異議或者是吹毛求疵的找碴,有了王源這個見證,顯然會堵住不少人的嘴巴。

上午巳時,兩位查案使大人登堂入座。楊慎矜坐的主審之位,另擺一張桌案在側首讓王源落座。四名負責記錄的文書書記一字排開坐在一旁的長桌邊手中握著筆管準備記錄。堂下十六名衙役挺胸疊肚分列堂下,手中握著殺威長棒,氣勢甚是攝人。

一名師爺舉著名單念了一長串的人名,北海郡別駕柳績,司馬趙堅、長史劉成功等十餘人魚貫上堂,跪拜已畢垂首站立堂下。待這些人帶到之後,楊慎矜冷聲道:「帶李邕上堂。」

衙役們的鼓雜訊中,髮髻散亂花白的李邕從側首緩緩走出,身後跟著兩名衙役。李邕面色雖然沉靜,但步伐顯然不太穩當,雖竭力控制自己的步態,但在眾人的目光中踏上堂前青石地的時候,腳步虛浮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李邕緩緩跪在堂下行禮,起身後默默站在那裡。楊慎矜面色冷峻,舉手拍了拍堂木,發出啪的一聲響,開口問道:「堂下所立何人?」

王源心中暗罵,這楊慎矜擺的什麼狗屁譜兒,堂下何人還要問嗎?殊不知這是問案的程序,問出這句話便是審案的開始,而一問一答也將被文書書記記錄在審案卷宗之上。

「罪官李邕。」李邕沉聲道。

「官居何職?」

「北海太守之職。」李邕答道。

一旁長條桌子旁的書記官走筆如飛,將這段對話如實記錄。

楊慎矜威嚴再道:「北海太守李邕,你犯了何罪?」

李邕聲音變小了些,輕輕答道:「罪官有負聖恩,不自節儉,不自自重,挪用了北海郡公錢。」

楊慎矜點點頭道:「李邕,你承認北海郡賬目上不明去向的三千四百餘貫錢是你挪用么?」

「承認,是罪官所為。」

「這些錢款被挪用何處了?」

「……罪官宴飲無度,盡數揮霍了。」

「當真盡數揮霍了么?如何揮霍了?請詳細的說與本官和王副使聽聽。」楊慎矜看似毫無目的性的發問道。

「……」

李邕沉默著,他自然知道楊慎矜想要自己說些什麼。昨晚的那場談話之後,李邕被送去和家人團聚。面對全家人沉默的目光,他甚至不敢直視他們的目光。而家裡的人對自己依舊恭敬,蒼老的兒子兒媳依舊恭恭敬敬的磕頭奉茶,孫子輩們也同樣的恭敬垂手立在一旁。李邕愧疚難當,他甚至沒有勇氣對他們說句話,只能輕攬幾名年紀幼小的重孫子在懷抱里,看著月光沉默到天明時分,才被帶回郡衙。

李邕當然明白,楊慎矜開恩讓自己跟家人團聚,正是要讓自己對家人多一分的眷戀之情,從而讓自己明白,一旦自己不合作的話,這些自己愧對的家人便都要受到自己的拖累。這是高明的心理戰,確實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昨夜在見家人之前,楊慎矜的話讓李邕甚為反感,甚至打算拚死不從;但在見到家人之後,李邕動搖了。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對自己恭敬孝順的家人被自己害死。一想到一家上下數十口被自己拖累,全部被株連殺死的情形,李邕的心便絞痛無比,便要立即發瘋。

但昧著良心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甚至是攀誣某人,將這把火燒到自己的好友身上,配合某些人的陰謀詭計,卻又是李邕極度不願意的。他便在兩難的選擇中煎熬,直到到了堂上他也沒有個具體的答案,沒有做好真正的選擇。

「李邕,本官問你的話,你沒聽清楚么?你挪用公錢的款項的詳細用途,必須一一在堂上交代清楚。」楊慎矜皺眉道。

「……」李邕依舊沉默。

楊慎矜面色陰沉,冷冷道:「李邕,你不要妄圖抵賴,你不說本官也查的清清楚楚。你的賬目一筆筆都已經被還原了,你若以為沉默便能糊弄過去的話,那你便錯了。」

李邕身子一震,終於開口輕聲道:「……罪官不是抵賴,罪官只是年事已高記憶減退,根本記不得這些錢款具體用於何處了。」

「好,那我便幫你回憶回憶,傳北海郡其他涉案官員到堂。」

堂下首一干北海官員早已到位,聞言魚貫上前來,站在李邕周圍朝上行禮。

楊慎矜指著眾人道:「一個個的說,誰敢隱瞞包庇,當堂打死。趙堅,你第一個說。」

司馬趙堅面色晦暗,轉身對李邕作揖道:「李太守,卑職得罪了,卑職不能替你兜著這些事情了,李太守要怪便怪你自己鑄下了大錯吧。」

李邕面無表情沉默著。

趙堅吸了口氣朗聲道:「堂上,李太守經過卑職手挪用的公錢五百八十七貫,除了支付部分宴飲酒席歌女紅妓的費用之外,其中三百貫是去年八月二十七日讓本官帶到京城交給李左相府管事梁思歸。此款因無名目,李太守命卑職以耕作機具入賬……」

李邕的面孔扭曲著,這完完全全的是誣告和捏造,自己確實曾經讓趙堅帶了三百貫錢去京城交給左相府的梁思歸。但那款項本就是轉交李適之代買本郡機具水車良種鐵器等耕作用具。那是北海郡公用支出,只是自己圖省事走了私人路子,也不過是想圖個方便罷了,卻在趙堅口中成了沒名目了。

趙堅開了頭,後面的人便更容易開口了。

「卑職經手的一千餘貫的款項,除了隨同太守出行支付詩酒費用之外,有三筆分別為二百貫,四百貫和一百貫是前年冬天去京城時,李太守命卑職置辦厚禮拜見了京中幾名朝臣。李左相和裴尚書府中都曾送禮。這些賬目回來後太守命卑職以賑濟災荒入賬上報。但直到現在,上面並沒有將這些款項當做賑濟款註銷。」這是長史劉成功的交代。

司戶蔣青的交代更是冗長,因為很多筆款項都是從他的賬目上直接撥出,他不得不捧著一張進出明細的賬目照本宣科。其中自然有李邕揮霍的項目,更是詳細記載了宴飲何人,酒菜的價格,請的紅妓的價格花費等等,可謂是精確到了極致。這其中,宴飲的人當中,淄川太守裴敦復的名字出現了八次之多,不斷的被提及。更有一項以不明用途標註,便是李邕今年二月去京城參加梨花詩會時從賬上撥的三百五十貫錢款。

李邕聽著這些曾經對自己忠誠的手下官員們滔滔不絕的交代,他知道,楊慎矜已經將所有的局都已經做成了,自己再否認也是無能為力了。這些人交代的事情中固然有真實的事情,但大多數的真實事情中夾雜著一兩項攀扯他人的重大款項往來,便可直接將另外一人拉下馬來。所有的這些指控,都將矛頭指向了左相李適之裴寬裴敦復等李林甫的政敵。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計畫,而很不幸的是,正是自己給了他們這個實行的機會。

楊慎矜保持著冷靜,雖然他的眼中掩飾不住興奮之情。這些都是序幕,更為重要的指控將在後面,他要一鼓作氣在今天將案件了結,緊接著便可大顯身手大幹一場了。

「爾等的證詞可有虛假?可敢畫押作證?」楊慎矜喝道。

十餘名北海郡官員均拱手道:「卑職等句句屬實,自然敢作證。若有半句虛假,堂上打殺了我等便是。」

楊慎矜喝道:「好,各自畫押,證詞存堂。那李邕,你對眾人的指控可有異議?」

李邕不知該如何回答,良心告訴自己不能承認這些事,但眼前的形勢卻又不能不承認。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何種選擇。

「李邕,你讓本官很是失望。北海別駕柳績何在?」楊慎矜冷冷道。

站在一旁的柳績乍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愣,趕忙躬身而出行禮。

「柳績,對李太守的案子,你可有什麼別情要稟報?」

柳績回身看了一眼李邕,低聲道:「回稟堂上,卑職有重大隱情舉報。」

「哦?」楊慎矜故作驚訝道:「何種隱情?」

柳績道:「卑職雖來北海數月,但接到北海城中數名頭臉人物聯袂舉報,舉報李邕不僅在職期間對他們巧取豪奪,而且還曾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什麼大逆不道之罪?」

「李邕和淄川太守裴敦復曾數次醉後狂態妄議朝政,侮辱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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