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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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該何時往訪文明。我想不會太快。
我還沒有厭倦荒野;反而更享受它的美,以及目前所過的流浪生活。
我喜愛鞍座勝過電車;喜愛滿天星鬥勝過屋頂;
喜愛朝向未知、幽僻難行的小徑,勝過平坦的公路;
喜愛曠野中深沉的寧靜,勝過在都市生活中形成的不滿之心。
你會責怪我待在這個我有歸屬感,且和周圍世界合而為一的地方嗎?
我的確想念聰穎的夥伴,
但很少人能分享對我意義如此重大的事物,因此我學會了自製。
我的周遭充滿了美,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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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由你的輕描淡寫,
我都知道我受不了你不得不忍受的單調生活。
我覺得自己無法安定下來,
因為我已經知道太多人生的奧妙,而曾經滄海難為水。
——艾佛芮特生平所寫的最後一封信,給哥哥華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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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佛芮特追尋的是美,他以非常浪漫的方式來詮釋美。
若不是他對美一心一意的奉獻裡,有某種莊嚴的成分,
我們也許會笑他對美崇拜過度。
將美學當成客廳中的情感不僅可笑,而且褻瀆;
但若將美當成生活的一種方式,往往成為一種尊嚴。
如果我們嘲笑艾佛芮特,那麼我們也該嘲笑約翰.繆爾,
因為他們倆除了年齡之外,並無差別。
——史泰格納,《摩門鄉》(Wallace Stegner:Mormon Cou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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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維斯小溪幾乎終年都只是涓涓細流,甚至有時連這都談不上。它起源於一座名叫「五十哩點」的高岩壁下,溪水流過南猶他州粉色沙石板上四哩,就注入包威爾湖——葛林峽谷水壩上長達一百九十哩的龐大水庫。不論用什麼標準來衡量,臺維斯峽谷都只是個小分水嶺,但卻很可愛。幾個世紀以來,穿越這個乾旱地區的旅客非常依賴這個獸道般的、狹徑下的綠洲。陡峭的岩壁上,刻有九百年歷史的奇特岩石雕刻和象形文字,創造這些岩石藝術的,是早已經消失的阿內瑟吉(Kayenta Anasazi)人,他們曾蝸居於隱密的角落。古代阿內瑟吉人的陶器碎片,以及本世紀初曾在峽谷中放牧的牧人丟棄的生鏽錫罐,混雜在沙堆裡。
短短的臺維斯峽谷就像光滑岩石上的彎曲裂縫,有些地方窄得可以一躍而過,成列突出的沙石壁面阻礙了進入峽谷的通路,不過,在峽谷較低的一端,還是有一條祕密道路通往峽谷。就在臺維斯溪注入包威爾湖處上游,有一條天然的坡道由峽谷西緣蜿蜒而下,在小溪河床上不遠處結束,之後是近一世紀前摩門教牧人鑿開軟沙石而建的粗糙階梯。
圍繞著臺維斯峽谷的曠野,是一片佈滿石頭和磚紅色沙土的不毛之地,其上罕見植物,在黯淡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到影子。然而,向下走入峽谷,卻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白楊優雅地倚著花朵盛開的霸王樹;修長的青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鍾西百合朝開暮謝的花朵由九十呎高的石拱門下探出頭來;峽谷鷦鷯則在矮櫟的葺草中以哀傷的音調來回啼叫。在溪流上方,一股泉水由峭壁壁面湧出,滋潤了高懸於岩壁,宛如青翠壁毯的苔蘚及孔雀草。
【謎樣的艾佛芮特】
六十年前,在這個世外桃源中,離摩門臺階和溪流河床交會處下游不到一哩處,年方二十的艾佛芮特.瑞斯,在峽谷壁上阿內瑟吉人的象形文字板下,刻他的筆名,同樣地,也在阿內瑟吉人所建,用來儲放穀物的小型石造建築的門口刻下:「尼莫(NEMO),一九三四」。很顯然地,他所受的感動,和促使克里斯在蘇夏納河畔廢棄公車上刻下「亞歷山大超級遊民,一九九二年五月」的衝動是相同的;也許,和促使阿內瑟吉人在岩壁上刻下他們獨有的,但現在難以解讀的符號的衝動相差不大。無論如何,艾佛芮特在沙石上刻下他的標記,離開了臺維斯峽谷之後,就神祕地失蹤了,而且顯然他是預先計畫好的,大規模的搜索也未能找到他的蹤跡。他就是消失了,整個被沙漠吞噬,六十年後,我們依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麼事。
艾佛芮特於一九一四年生於加州奧克蘭,是柯利斯多夫和史黛拉.瑞斯的小兒子,上面還有一個哥哥。柯利斯多夫是哈佛神學院的畢業生,是個詩人、哲學家及唯一神派(Unitarian)牧師,不過他的職業則是加州刑事系統的官員。史黛拉是位倔強的女性,有波西米亞式的品味和衝勁十足的藝術野心——不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她的親人。她自行出版了一份文學期刊《瑞斯四重奏》(Ruess Quartettes),封面飾有傳家格言:「榮耀時光」。瑞斯一家親愛團結,過著遊牧式的生活,由奧克蘭遷到佛瑞斯諾、洛杉磯、波士頓、布魯克林、紐澤西及印第安納,最後才回到南加州安頓下來,當時艾佛芮特已經十四歲了。
在洛杉磯,艾佛芮特上了歐蒂斯藝術學校和好萊塢高中。十六歲時,他開始首次單獨長征,在一九三〇年夏天搭便車緩慢地走過優勝美地和大蘇爾,最後抵達卡邁爾。抵達卡邁爾兩天後,他厚著臉皮去敲艾德華.魏斯頓(Edward Weston)的門,這位名聞遐邇的攝影大師很喜愛這個疲憊的年輕人,因此接納他。以後的兩個月,他鼓勵這個孩子發展他在繪畫和版畫方面雖不均衡但卻有潛力的天賦,並准許艾佛芮特和他自己的兒子尼爾和柯勒一起在他的工作室閒蕩。
到了夏末,艾佛芮特返家,停留時間正好足夠讓他在一九三一年一月拿到高中文憑;不到一個月後,他又再度出發了。這次他單獨踏上猶他、亞利桑納和新墨西哥州的峽谷地區,當時這些地區就像現在的阿拉斯加一樣,人煙稀少,充滿神祕。除了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短暫不愉快的停留(他讀了一學期就退學,令父親非常失望)、兩次回家停留較長時間探望父母親,以及在舊金山度過一個冬天(在那兒,他打入了桃樂西亞.蘭吉(Dorothea Lange)、安瑟.亞當斯(Ansel Adams),和畫家梅納德.狄克森(Maynard Dixon)的圈子),他如隕石般短暫的一生都在旅途上度過,只帶很少的金錢,揹著背包,席地而睡,有時候一連餓了幾天,但依然甘之如飴。
依史泰格納的說法,艾佛芮特是個「毫無經驗的浪漫分子、不成熟的唯美主義者,更是歷代荒原流浪者的翻版」:
……
「十八歲的他夢見自己穿過叢林,攀過岩壁,流浪過世上浪漫的荒地。只要是心裡還記得少年時代活力的人,沒有人會忘卻這些夢想。但艾佛芮特的特別之處在於:他真的出發去實現他的夢想,而且不是只在文明的、裝飾性的遊樂園中度個兩週的假,而是在自然奇境中度過數月、數年……。
他刻意懲罰自己的身體、考驗自己的耐心、測試自己的毅力。他故意前往印第安人和前輩警告他不要去的小徑。他爬上懸崖,不止一次讓自己懸在岩錐和邊緣之間。……他從水潭邊、峽谷底和拿佛荷山上的營帳中,給家人和朋友們寫了情緒激昂、滔滔不絕的長信,信中咒罵文明的千篇一律,頌揚自己對世界所發的不成熟牢騷。」
※※※
艾佛芮特寄出許多這樣的信件,其上的郵戳遍及他所經過的窮鄉僻壤:卡顏塔、金利、魯卡丘凱、錫安峽谷、大峽谷、梅薩佛、艾斯卡蘭特、彩虹橋、雀力峽谷;這些信收錄在羅秀(W.L. Rusho)考證仔細的傳記《艾佛芮特.瑞斯——追尋美的漂泊者》(Everett Ruess:A Vagabond for Beauty)一書中。閱讀這些信件,我們不由得會因艾佛芮特與自然世界聯繫的渴望,以及他對沿途所經鄉野的熱情而動容。他在給朋友康納爾.坦吉(Cornel Tengel)的信中寫道:「自上次寫信給你後,我在原野中有了一些美妙的經歷,它們強烈而難以抗拒。但另一方面,我總有被擊垮的感覺;而我正需要這種感覺來維持生命。」
【美的感動】
艾佛芮特的書信顯露了他和克里斯之間神祕的相似之處;以下是其中三封信的摘錄:
……
「我最近愈來愈想永遠作曠野裡孤獨的流浪者。天知道這些小徑多麼吸引我;筆墨無法形容它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終究只有寂靜的小徑最美……而我將永不停止地流浪。當死亡來臨時,我要找最荒涼、最孤寂、最杳無人煙的地點。」
……
「曠野的美已成為我的一部分,我覺得離人生更遙遠……我在這裡結交了一些好朋友,然而並沒有人真正了解我為什麼在這裡、我在做什麼。我不知道有誰能真正了解這些;畢竟我已經孤獨太久了。
我一直不喜歡一般人所過的人生,總希望能夠活得更豐富、更多采多姿。」
……
「在今年的漂泊中,我擁有比以往更多、更激烈的冒險經歷。而我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