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書籍……其中一本是《天路歷程》,
描述一個人離開他的家庭,但沒有說是什麼原因。
我不時翻閱這本書,它的敘述很有趣,但卻很難讀懂。
——馬克吐溫,《頑童流浪記》
(Mark Twain:The Adventures of Huckle Berry F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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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很多有創意的人無法建立成熟的人際關係,有些更是極端孤立。
有時,太早經歷生離死別的悲傷,
的確也會使原本有創造力的人發展出的人格,在相對孤立的狀況下尋得滿足。
但這並不表示孤獨、有創造力的追求本身是病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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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的行為是一種保護兒童避免行為混亂的反應。
如果我們把這個觀念應用到成人生活中,就可以了解,
逃避的兒童很可能會發展為以尋找人生意義和秩序為目的的成人,
而這種意義和秩序並非全然來自人際關係。
——史托,《孤單:回歸自我》
(Anthony Storr:Solitude—A Return to the 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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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約翰.狄爾8020(John Deere 8020)農具機靜靜地停在落日餘暉中,四周是收割了一半的南達科他州高粱田。韋恩沾滿泥濘的球鞋由聯合打穀機的口中露出來,彷彿機器正一口吞噬他,彷彿長滿雜草的金屬正在消化它的獵物。「拜託,把那渾蛋鉗子拿給我!」由機器深處冒出憤怒而沉悶的聲音:「你們這群傢伙是不是忙著把兩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旁邊袖手旁觀?」打穀機在這幾天裡已經壞三次了,韋恩急著想在夜色降臨之前更換手很難搆著的「軸襯」。
一個小時後他爬出來,滿身油污和穀殼,不過總算修好了。「抱歉這麼亂吼,」他道歉說:「我們已經有太多天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我想我已經有點暴躁。這一季已經太晚了,而我們人手又不足。希望亞歷克斯趕快回來工作。」此時,距克里斯的遺體在阿拉斯加史坦必德小徑被發現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十天了。
七個月之前,在一個寒冷的三月下午,克里斯徐徐步入迦太基穀倉的辦公室,宣布他已經準備好開始工作。韋恩回憶道:「我們正在那裡忙著早上的貨車,亞歷克斯走進來,肩上掛著舊的大背包。」他告訴韋恩他打算待到四月十五日,以籌足經費。他解釋他得買一堆新裝備,因為要去阿拉斯加。克里斯答應秋天時回南達科他州幫忙收成,但他希望在四月底抵達費爾班克斯,以便有足夠的時間北上。
在迦太基的那四週,克里斯努力工作,處理沒有人願意做的骯髒活、煩瑣事務:清洗倉庫、除蟲、油漆、割草。有一次,韋恩教克里斯操作裝貨機,打算讓他做較具技巧的工作作為酬謝,「亞歷克斯很少使用機器,」韋恩邊說邊搖頭:「看他手忙腳亂地踩離合器、操作槓桿真是有意思。他絕對不是有機械頭腦的人。」
克里斯也沒有太多常識。不必問,就有很多認識他的人自動告訴你,說他似乎有見樹不見林的毛病。「亞歷克斯倒不是全然不懂人情世故,」韋恩說:「只是,他的腦袋似乎少根筋。記得有一次我到房子裡,走進廚房就聞到一股可怕的臭味。我是說,裡面聞起來惡臭無比。我打開微波爐,發現底下滿是腐臭的油脂。亞歷克斯用微波爐煮雞,但他從沒想到該把油倒掉,他並不是懶得清理它——他做事總是乾淨而井井有條,只是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油脂在那裡。」
克里斯回到迦太基不久的那個春天,韋恩向他介紹他斷斷續續長期交往的女友——蓋兒.布洛(Gail Borah),一名身材嬌小、黑眼睛的女子,如蒼鷺般纖瘦,有著細緻的五官和金色的長髮。三十五歲的她已經離婚,有兩個青春期的子女。她很快就和克里斯親近起來。蓋兒說:「他起先有點害羞,不容易和人相處。我只覺得那可能是因為他孤單慣了。」
「我幾乎每天晚上都要亞歷克斯過來吃晚餐,」蓋兒又說:「他是個大胃王,碗裡從來不剩任何食物。從來不。他也是個好廚師,有時候他要我去韋恩那裡,他為每個人準備晚餐,他煮很多飯。你以為他終究會覺得煩,但卻從來沒有。只要有二十五磅的米,他說他可以什麼都不吃度過一個月。」
【父子間的陰影】
「亞歷克斯和我在一起時,聊了很多。」蓋兒回憶道:「聊些嚴肅的事情,他吐露了一些自己的心事,他說可以告訴我他無法告訴別人的事情。你可以看出他有什麼事煩心,顯然他和家人處得不好,但他很少談到家人,除了他的小妹妹卡琳。他說他們倆很親近,說她很漂亮,她走在街上,男生都會轉頭看她。」
韋恩這邊倒不關心克里斯的家庭問題:「不論他是為了什麼理由煩惱,我想一定有其原因。既然他已去世,我也就不想追究了。如果亞歷克斯現在在這裡,我一定會生氣地告訴他:『你究竟在想些什麼?這麼久不和家人聯絡,視他們如敝屣!』有個為我工作的孩子,甚至連父母親都沒有,但他卻從未抱怨。不論亞歷克斯的家人是怎麼回事,我保證我見過比他情況更糟的。我了解亞歷克斯,我想他可能是和父親有齟齬,又不能置之不理。」
韋恩的猜測,的確是對華特和克里斯父子關係相當正確的分析。他們兩人都很頑固,又很敏感。華特的控制欲,及克里斯過度的獨立天性,兩極化的對立是難免的。從高中到大學期間,克里斯對華特的服從,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但這孩子內心積怨已久。他仔細思索父親道德上的缺失,父母生活型態的偽善,以及他們有條件的愛的專制。最後克里斯反抗了——當他終於這麼做的時候,也是以他一向極端的作風反抗。
在克里斯失蹤前不久,他曾向卡琳抱怨父母親的行為。「如此不理性、暴戾、無理,令我終於忍無可忍。」他繼續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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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們不重視我,畢業後幾個月我要讓他們覺得他們是對的,讓他以為我『改變主意,接納了他們的觀點,』以為我們的關係已經穩定下來。然後,等時機成熟,我會採取突然、迅速的行動,將他們逐出我的生活,和他們脫離關係。在我有生之年,永遠不再和這兩個蠢人說話;我要和他們一刀兩斷,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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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恩感受到克里斯和他父母親之間的冷漠,恰和他在迦太基展現的熱情相對比。他外向,而且心情好的時候特別有魅力,吸引了許多人。當他回到南達科他州時,已經有信件等著他,是他在路上遇見的人寫來的。韋恩記得其中包括「一個對他非常著迷的女孩寫來的信,他在一個叫做田布克杜的地方認識她的——我想那是個營地。」但克里斯不論對韋恩或是對蓋兒,都沒有提到任何韻事。
「亞歷克斯從沒向我提過女朋友之類的事情,」韋恩說:「雖然他提過將來想要結婚,組織家庭。但你可以看得出來,他不會輕易建立男女關係,他不是那種只想找女孩子上床的人。」
蓋兒也覺得克里斯很少在單身酒吧裡流連,她說:「一天晚上我們一群人到麥迪遜一間酒吧去,他原來根本不肯上舞池,但一旦上了舞池,卻又不肯休息。我們狂歡了一番。亞歷克斯死後,卡琳告訴我,據她所知,我是少數曾經和他共舞的女性。」
克里斯在高中曾和兩、三位異性建立親密的關係。卡琳記得有一次他喝醉酒,在半夜帶一個女孩到他房間(他們上樓梯時聲音太大,驚醒比莉,比莉便把女孩送回家)。但並沒有什麼跡象顯示他在少年時代有活躍的性生活,甚至更沒有跡象證明他在高中畢業後曾和女人同床共枕。同樣地,也沒有跡象顯示他和男性在性方面有接觸。克里斯似乎對女人有興趣,但卻保持貞潔,一如修士。
【道德的潔癖】
貞潔和道德無瑕是克里斯經常思索的特質。的確,在發現他遺體的巴士裡有一本故事集,其中包括托爾斯泰的《克羅采奏鳴曲》(The Kreutzer Sonata),故事裡原為貴族的苦行者主角公開指責「肉體的需求」。在摺角的書頁中,有幾段這樣的段落被畫上星號或做了記號,書頁邊緣以克里斯獨特的筆跡寫上祕密的記號。另外,在巴士上找到的梭羅《湖濱散記》<更高的法則>(Higher Laws)那一章中,克里斯在以下這段文字上畫了記號:「貞潔是男人成熟的過程;所謂的天才、英雄主義、神聖等等,只是其後的不同果實。」
身為美國人,我們深受性的刺激,對之魂牽夢縈,又怕又愛。一名外表健康的人,尤其是健康的青年男子,竟能放棄肉體的誘惑,教我們驚詫莫名,不禁擠眉弄眼,疑心大起。
然而,克里斯在性方面明顯的天真無邪,是受了我們文化的引導;貞潔無欲的人格似乎備受推崇,至少某些知名的這類人士確是如此。他對性方面矛盾的情感和其他一心一意擁抱原野的名人相呼應——最有名的是梭羅(終其一生都是處男)及博物學家繆爾(John Mu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