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道路】
天還沒亮,我就在旅舍的大寢室起床,盡可能安靜整理行李。今天是星期二,到了星期四遺產資格就會失效;我不能繼續待在雷克雅維克了。我知道我的線索都沒有用:出生於塞濟斯菲厄澤的伊斯萊維爾.塞門森,十九歲的夏洛特.德比出現在開往埃斯基菲厄澤的乘客名單上。可是這兩個地方都在東峽灣,我寧願去找找看,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
一個年輕的挪威人在我的上鋪打呼。我拿備用衣物包住裝信件的資料夾當作保護,然後把睡袋、書、盥洗用品擠進背包,再將裝食物的塑膠袋塞在最上面。
我在外頭的公車站等了很久。公車終於抵達,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他乘客都是嚴肅的通勤族,有些在打盹,有些在看報。我們往北開往郊區,經過有著閃亮金屬屋頂的鮮紅或鮮黃色房屋。東邊的雲朵彷彿正被升起的太陽燃燒。
我從書包中拿出《冰島傳奇故事》,翻到書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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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傳奇故事》裡的世界相當複雜,有很多層次,同一種媒介可能輪流代表善與惡的力量。寫作風格偏向簡潔、客觀,甚少解釋事件發生的原因。事情就是會發生;命運很少受到質疑。人格通常是透過行為而非透過分析來展現。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影響的因素有友誼、血緣、婚姻、緊鄰的地理形勢。
傳奇故事有特定主題,尤其是來自角色、榮耀、運氣等相互競爭的力量。這些成分會競相決定故事的結果。角色必須時常面對奇異的敵人,並處於極端劣勢。生命很短暫,充滿不確定;人的價值是由自己爭取的光榮來決定。任何對於個人或家庭名譽的藐視都必須報復,無論是透過殺戮或金錢。當人察覺受到侮辱,往往會採取致命的暴力行為。
超自然力量也扮演重要角色。夢的元素時常出現,頻繁採用預言夢境的形式。關於運氣的概念很簡單,尤其如《尼亞爾傳奇》中所描繪:每個人出生時都帶有一定的好運。當這種運氣用完,人也註定毀滅。
無論如何巧妙安排,傳奇故事中的主角都會面臨一個重要問題。他們是不是擁有能克服困境的性格,或是會屈服於貪婪、嫉妒、自大或懦弱等惡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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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到了路線盡頭,剩下的乘客都在終點站下車,只剩我一個人。司機從後照鏡看著我。車子開過幾個大彎,停在一個停車場上。所有車門全都打開。
我選了個方向走,希望能找到環形道路,那是環繞整座島的主要公路,沿著北海岸到東峽灣,再往回曲折延伸至南部。我拿出免費的雷克雅維克觀光地圖,查看城市北部外圍,用我的舊羅盤在紙上確認方位。結果我想找的環形道路,正好被瓦特納冰原的冰河之旅廣告擋住。
「連用絕望都沒法形容了。」我低聲自語。
我摺起地圖,憑著本能尋找那條公路。一個鐘頭後,我晃到一條很長的交流道斜坡;我在入口附近選了個遠處車輛能看見我,旁邊還有寬敞路肩可停車的位置。我站得很直,伸出大拇指,一面想著自己憔悴的外貌:軍隊剩餘物資的大衣、磨損的棕色褲子、沾了泥的運動鞋、一個超大背包。我從來沒搭過便車。
車子以時速四十哩經過,帶起的強風吹襲著我。我沒看那些駕駛的臉。有輛轎車經過,紅色煞車燈亮起。我把行李甩到肩上,沿著道路衝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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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載我的是個男人,又高又瘦,剪短的頭髮已從邊緣開始變灰。他自稱是位吟遊詩人,是表演冰島歌曲的傳統藝人,還大聲唱了幾小節向我證明。他的聲音深沉而有魅力。
「現在你相信了吧?」
「相信。」
吟遊詩人負責修理國內所有加油站的故障信用卡刷卡機。他來自韋斯特曼納,是南岸外的群島之一。
我們開過青綠的起伏山丘。路面迂迴曲折,爬上地勢更高之處,苔蘚和土地都覆上鬆軟的初雪。路上的車很少。
「今年的第一場雪。」他低聲說。
吟遊詩人唱起民謠消磨時間,一雙大手緊握方向盤。他跟我說了個恐怖故事,內容是個會讓人搭便車的連環殺手。
「搞不好你就是那個殺手。」他對我眨眼。「不過也可能我才是。」
我們停在一座位於兩條岔路交界的加油站。吟遊詩人要往另一個方向。我們進了便利商店,他一直要買熱狗請我,我總共說了三次不想吃,他才終於作罷。他的慷慨讓我很難為情,因為這勾起了我心裡的自憐。他向櫃臺的人要了張紙,然後寫下他的電話號碼,再把紙張滑向我,用他的大手拍著我的背。
「你在這裡應該搭得到車。如果遇上麻煩就打給我吧。」
※※※
阿克雷里這座城市位於冰島北海岸,差不多在雷克雅維克與東峽灣中間。我在黃昏之後抵達,搭的是個年輕女子的旅行車,我們沿著黑色水面的狹窄海灣行駛,底下映照出城市矇矓的燈光。她把我載到青年旅舍。雖然我想繼續趕路,但我猜晚上應該不會有駕駛敢讓人搭便車。
阿克雷里有六千居民,但這座城市感覺上沒那麼大。留鬍子的櫃臺職員坐在青年旅舍櫃臺後方,正在轉一部舊型彩色電視機的旋鈕。我把護照放到櫃臺上,向他要個床位。
「搭公車來的嗎?」
「我搭便車。」
他露出驚訝表情,然後把一支房間鑰匙丟到櫃臺上。
「這裡只有你一個。」
我問他能不能打一通對方付費電話。他把一具轉盤式電話放到桌上。他電視正看到一半,聽見我問接線生能不能打到英國時,還轉頭盯著我。唐寧暨胡珀律師事務所的祕書馬上認出我的聲音,把我轉給皮徹德。
「難以捉摸的坎貝爾先生。」皮徹德說:「你可真是個謎呢。就連傑弗瑞也沒法解釋你在冰島做什麼。」
「她來過這裡。我知道她來過這裡。」
「恕我直言。」皮徹德嘆了口氣。「你不能確定。你的胸針什麼也沒辦法證明。有找到其他證據嗎?」
「沒有確切無疑的。」
「坎貝爾先生,你只剩兩天了。而我看不出胸針或冰島的任何事情跟這一切有關,能夠證明你和索姆斯—安德森女士之間的關係。」
「這全都屬於同一個問題。我只能跟著走。」
「那當然,可是你沒辦法在星期四解開這一切啊。因此,我們有些特別的安排。你還記得嗎,除非必要,否則我不能對你提供沃辛漢信託的細節。但我現在能夠向你透露對於獲得遺產所需證據的標準,其實——這麼說好了,應該比你認為得更有彈性。總之,我們或許可以參考你目前已經找到的東西。」
「我還以為我的證據都沒有用。」
「在法庭上是經不起檢閱。然而管理沃辛漢資產的是信託人,而非遺囑。我們把這種機制稱為『半祕密信託』。由於遺囑基本上屬於公開紀錄,所以在沃辛漢先生那個時代,這種半祕密信託其實很普遍。假設有個男人想把錢留給情婦或私生子,就會在遺囑中把財產交付信託,而信託會根據口頭或書面的祕密信託內容將資產分配出去。以這案子來說,沃辛漢先生立了遺囑,把大部分資產指定由唐寧管理,也指示財產要依照一份祕密信託文件分發。就是那份文件提到了索姆斯—安德森女士。毫無疑問,遺囑中提到了她。而我們會稱為半祕密,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有信託,可是沒人知道信託的條件。」
「我不懂。」
「這對你的意義很簡單。接不接受證據是由信託管理人決定,而非遺囑認證法庭。我已經跟其他信託管理人談過——」
「他們是誰?怎麼可能還活著?」
「恐怕我不能告訴你他們是誰。不過我可以說的是,信託文件允許選擇繼承人,就像我接替彼得.唐寧那樣。重點是,如果你明天就回到倫敦,信託管理人會同意評估你蒐集到的證據,然後藉此作出決定。」
「你說過那些證據都不夠好。現在你又說可以了?」
「我說的是,」皮徹德糾正,「或許也有些可以得到認同之處。」
我提高音量。「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講出來?這段期間你一直說我做的一切都錯了。但叫我追查伊莉諾信件的人就是你,我才一路調查來到這裡。兩個月來,你都說我走偏了,結果又突然——」
「坎貝爾先生。」皮徹德插話。「當時我只能告訴你我被允許透露的部分。至於評估證據的標準,我從來就沒表示過有任何標準存在。我只是鼓勵你去找信託管理人可能會覺得有說服力的證據。但你一直都沒找到。既然信託管理人準備好要考慮你的資格,那麼時間就比你找到的任何證據都重要。可能的繼承人已經有了,他們只是不太願意交出資產而已。其實他們已經很寬容,我認為你應該要感激才對。」
皮徹德深呼吸。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告訴你的事。你一定要回倫敦。我們可以替你安排行程,預定會面時間。我不能保證會有什麼結果。我可以保證的是,如果你星期四還在冰島,遺產的條件就會失效,你就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