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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五月五日

第二營,一九八〇〇呎

西藏,東絨布冰河

太陽逐漸爬上谷壁,使營地顯得渺小的五十呎冰崖頂端被照得閃閃發光。登山隊員坐在圍成一圈的條板箱上,以熱茶和罐裝餅乾當早餐,旁邊那些金字塔般的綠色帳篷在風中搖晃。艾胥黎咬了一小口餅乾和橘子果醬。他的喉嚨噎住,於是大口喝下一罐牛奶咖啡幫助吞嚥。他身旁的上校正用細小清晰的字體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份新聞稿。

普萊斯和米爾斯迅速吃下餅乾。普萊斯接著測試氧氣設備,他穿戴上遮陽帽、護目鏡、橡膠面罩,看起來十分古怪。他吸入氣體,抓住橡皮管,米爾斯則注意著玻璃罩的壓力刻度。米爾斯扭動鋼瓶頂部的轉盤。

「六十大氣壓。只漏了一半,還真神奇。感覺有什麼不同嗎?」

普萊斯試探性地舉起一隻手。他搖搖頭,吸進更多氣體。

「真是巫術。」艾胥黎用沙啞的聲音說。

上校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

「你知道嗎,沃辛漢,上次我們來這裡時,普萊斯隨時隨地都在講他那的個好朋友。那是個登山家,在阿拉伯經歷過各種冒險。我發誓聽到普萊斯說他發現了吉薩金字塔。」

「真的嗎?」

「結果,我們在這個距離文明上千哩遠的地方,一遍又一遍聽諾爾那些天殺的故事,我卻不常聽你提過沙漠。我答應《倫敦時報》要從山上發給他們二十篇新聞,哪怕寫的是從普萊斯到那些天殺鞋匠的簡介都行。所以給我點事實吧。你有沒有去過那裡?」

「有。」

「在哪裡?」

艾胥黎用力咳嗽清了清喉嚨。

「到處都去。從敘利亞到亞丁。也接觸了些波斯文化。不過有趣的地方是南部,在魯卜哈利沙漠邊緣附近。那沙漠名字的意思是『空曠的四分之一』。」

上校把這些話抄進筆記本,仔細將魯卜哈利這個詞拼寫正確。

「很好。你在那裡做什麼?考古嗎?」

「我不會那麼說。說是研究認識論應該比較正確。還有一些形上學。」

上校面帶威脅揮著鉛筆。

「別耍我!」

「問題是很難解釋。」

「你把事實告訴我,解釋的事交給我。首先,你為什麼要去?」

「我去阿拉伯,」艾胥黎嘆了口氣,「比較像是要遠離而不是想去某個地方。我已經厭倦了肯亞,可又不想回英國。我去阿拉伯時,一個人都不認識,不會說那裡的語言,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不過,」上校的語氣十分堅持,「你確實在尋找某個東西。」

「後來是。我在找伊蘭(Iram),據說那是一座千柱之城,消失在那空曠的四分之一中的某處。在《天方夜譚》和《古蘭經》裡都提過——」

「慢點。我得寫下來。」

「沒什麼好說的。」艾胥黎抱怨。「我什麼也沒找到。只是場鬧劇而已。」

「你不必這麼不耐煩。我只是要聽事實而已。」

「事實。」艾胥黎作個鬼臉重複道。「事實是,我去追尋某個不存在的東西。就像我們經歷這一切麻煩來爬這座山,差點害死自己,又花了不知道多少錢,而等我們到了頂端,卻發現根本沒有什麼峰頂。甚至連座山都沒有。不只峰頂消失了,而是它從來就不存在,只是某個人的虛榮心造成的產物罷了。我知道我是個該死的傻瓜,應該只管登山的事就對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能上報的故事。」

上校闔上筆記本。他的手指敲打著防水布封面。

「我今天不去第三營了。」他唐突地說:「你跟普萊斯帶挑夫和泰吉爾下士一起去吧。米爾斯和我明天過去。看在老天份上,別讓挑夫用冰爪弄壞設備。注意他們的腳步。」

「是。」

上校瞇起眼注視太陽,然後拉起外套袖口看看腕錶。

「你們最好開始動作了。照這樣看來,你們會在中午抵達槽谷。雖然到那裡的時機很糟,不過我想這也沒辦法。」

上校露出懷疑的表情,看著艾胥黎的寬緣毛帽。

「你應該要戴遮陽帽的。」

「這勉強能用。我以前去過冰川槽谷。」

「但沒去過這個。那裡可沒什麼空氣。槽谷會吸收正午的陽光,直接反射在你身上。那裡空氣完全不流通。會讓你有奇怪的反應。」

「好吧。」

「還有件事,」上校補充說:「你要想點東西讓我寫進報紙,而且在下一次信差來時送出去。如果你不想講阿拉伯的事,沒關係。可你一定要給我些東西,不管是在肯亞種咖啡豆或蒐集什麼天殺的郵票都好。」

※※※

艾胥黎和普萊斯打開裝備箱,為前往第三營的行程準備,他們計算著繩索、紅旗和空心木樁的數量。一位廓爾喀下士召集挑夫,接著就有一排矮小健壯的男人擡頭挺胸立正站好準備接受檢查。很多人都缺少裝備,補給品早在幾百哩前的降雪山口或潮濕叢林中遺失或遭竊。兩位挑夫沒有護目鏡。好幾個人的靴裡都沒穿襪子,還有個瘦巴巴的菩提亞人赤腳站在雪地中。艾胥黎從儲備物資裡發配新裝備,也給了每個人一對鋼鐵和皮革製的冰爪。

普萊斯站在一個箱子上,示範用冰爪的帶子繫緊自己的靴子,同時還有廓爾喀人在旁全程翻譯。眾挑夫動作一致繫緊帶釦。艾胥黎繞著大家檢查。他跪到地上用力拉動拉帕.卻迪的冰爪繫帶,露出不滿意的表情。拉帕.卻迪是「老虎」的其中一員,是最強壯的挑夫之一,負責將物品帶到最高的營地。在這樣的高度,拉帕.卻迪的登山能力比艾胥黎更強,而他們兩人都知道這點。

艾胥黎用雙手做出扭緊的動作。拉帕.卻迪親切地笑著。

「太緊了。」艾胥黎咕噥著:「會壓縮血液流動。凍傷。」

艾胥黎鬆開硬挺的皮帶,放低幾個孔眼重新繫好帶釦。艾胥黎擡頭看著拉帕.卻迪黑得發亮的瞳孔,那張黃褐色的光滑面孔完全不受陽光損傷。

「等你失去腳趾,」艾胥黎喘著氣說:「就笑不出來了。」

普萊斯下令要挑夫脫掉腿上的彩色吊襪帶。他當眾在一個空箱中把吊襪帶混成一堆,然後在每堆物品上放條吊襪帶。挑夫試舉要帶的物品,後猛地把大帆布包背上肩頭,再蹲下用皮帶套住額頭,再讓箱子移到背上保持平衡。赤腳的老挑夫輕聲唱起歌。普萊斯從隊伍前方對艾胥黎大喊:

「我來帶隊。你殿後。」

上校用尼泊爾語大聲說了些鼓勵的話,把一根鋁質營釘當成軍官的手杖揮舞。艾胥黎站在他旁邊看著長長的隊伍通過,卡其色人影消失在冰壁的一道裂隙中。

「你想過嗎,」艾胥黎問上校,「他們其實曉得我們不知道的事?」

「例如什麼?」

「很難說。可是他們似乎對某件事很確定。」

「他們還能知道什麼?」

「他們有各種想法。他們說普萊斯被畫上死亡標記。只有森布奇敢走在他後面,而且還是因為他夠瘋——」

「胡說八道。」上校反駁。「就算你也應該知道不要散播這種蠢事吧,即使是開玩笑也不應該。」

「是的。」

上校把營釘抓在身後,開始往自己的帳篷走。他突然停下,回頭看著艾胥黎。

「沃辛漢。」

「長官。」

「那些挑夫知道他們這麼做是為了薪水。」上校說:「但我們這麼做是為了運動。」

※※※

挑夫的隊伍在山谷中曲折前進,這地方就像大白鯊的牙齒,被太陽曬成白色的堅冰形成完美的金字塔。艾胥黎走在最後一位挑夫搖擺的籃子後方,那箱物品隨著步伐上下擺動,讓原本個子就小的挑夫更顯矮小。他們已經進入槽谷,山谷頂端,冰塊尖塔開始變成彷彿砍伐後的樹幹殘樁;冰塔往下流動後,被陽光和風塑形,被蒸發並雕塑成矗立的尖塔,它們散發的藍綠微光原本是不會被人類看見的。

一行人費力尋找路徑。在令人窒息的空氣中,他們摸索方向,停在一道黑不見底的裂隙口前。他們排成一列,穿過像是用綠寶石尖塔建造的橢圓形教堂,宛如鏡子的地面將一切反射回他們身上。大家突然停下,拉帕.卻迪氣喘吁吁沿著隊伍跑向艾胥黎。

「普萊斯先生要您過去。」

艾胥黎速度加倍前進,心臟猛烈跳動。挑夫們背負物品站著,汗水從臉頰流下,目光隨著經過身邊的艾胥黎移動。普萊斯在陰影中等著,旁邊是一座高大的齒狀冰山,泰吉爾下士在他旁邊喘著氣。

「挑夫走得夠遠了,」普萊斯說:「你覺得呢?」

「說得也是。」

普萊斯轉身面向泰吉爾。

「挑夫可以在這裡休息。沃辛漢跟我去標示剩下的路徑,然後再回來。注意別讓他們太懶散了。」

普萊斯和沃辛漢獨自出發。他們沿著路徑通過黑色冰磧石,然後是一片粉狀雪地。最後他們的冰爪踩在靜止的冰河上,那是一條很長的蔚藍色冰舌。艾胥黎伸出一隻手摸一處小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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