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險這件事實際表現了對智慧的熱情。讓我告訴你,如果你渴望追求知識,並實際表現出來,那麼就出去探險吧。如果你是個勇敢的人,就什麼都不會做:如果你害怕,就可能做得很多,因為只有懦夫才需要證明自己的勇敢。
——艾普斯雷.薛瑞—葛拉德(Apsley Cherry—Garrard ),
《世界最險惡之旅》(The Worst Journey in the World)
﹡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羅素廣場
倫敦市中心,布盧斯伯里
﹡
艾胥黎從地鐵站出來,向小販買了晚報,摺起夾在腋下,繼續往東走。現在是六點鐘,整座城市的人正要回家,大批穿著深色西裝的群眾擠滿人行道和車站入口。艾胥黎繞過轉角走上蘭伯康杜街。他提早半個鐘頭抵達了小酒館。
這是個很迷人的酒館。大片毛玻璃窗面向街道,窗下則是貼著綠瓷磚的牆面。艾胥黎進入雅座區,點了一品脫苦啤酒,看著酒保的手以熟練的動作拉動黑檀控制桿三次,將起泡的啤酒灌進鬱金香杯。酒保的臉被一道鏡面隔板擋住,這與眼齊高的隔板擋住整個雅座區,也擋住了另一邊大眾酒吧區的視線。
艾胥黎拿著酒杯到一張小圓桌邊坐下。他喝了一小口,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喝到英國啤酒。他以為這會讓他想起些什麼,結果沒有。味道突然變得熟悉而不明顯了。才喝第一杯酒,就讓他覺得自己彷彿從未離開。
※※※
結束了。艾胥黎辛勤地作了訓練,不管訓練是否有效,都已經結束了。遠征隊星期五就要出發。艾胥黎會以現在的狀態面對喜馬拉雅山,他的身體從來不曾這麼強健,然而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比得上那座山。這沒有什麼評判標準,所以他只能盡全力訓練自己。
這一切是從夏天開始,當時他甚至不確定遠征隊會接受他。雖然他一開始就聽到相互矛盾的謠言,不過光是能再次回到阿爾卑斯山就夠棒了,他可以離開在阿拉伯半島流浪的苦行生活,回到堅實的花崗岩地形,心裡只想著眼前的岩壁。這正是艾胥黎擅長而且喜歡的事。這不像肯亞那座討厭的咖啡農場,他雖然做得很順手卻不喜歡;這也不像在阿拉伯,雖然有時他喜歡那裡,可是卻什麼都做不好。艾胥黎現在二十九歲,已經有十三年登山資歷,而且大概正處於體能巔峰。上一季的阿爾卑斯山之行就足以證明。儘管那趟登山很累,感覺卻棒極了,而且八月結束時,他就得知自己獲准加入遠征隊的消息:在蒙克龍山酒店的櫃臺有一份給艾胥黎的電報,他拆開信封,笑得臉都紅了,還把電報拿給服務生看,用蹩腳的法語翻譯出內容的重要性。
「我要爬上,」艾胥黎解釋說:「全世界最高的山。」
服務生終於明白他的意思,開口說了句任何人聽到這話之後都會說的:「祝你好運。」
那份貼在一張紙上,只有十二個字的電報,改變了艾胥黎的一切。一開始他打算在阿爾卑斯山過冬,在雪地一直訓練到二月遠征隊出發時。他住在洪德萊斯鎮外一個小旅館,開始認真自我鍛鍊,天一亮就到山中小徑往上爬,整整兩週都在砍伐和搬運木材,直到雙手都起了水泡,旅館主人也說已經沒有空間可存放木材為止。然而隨著秋天的第一場降雪,艾胥黎卻發現他很想回到以為自己不再牽掛的地方——英國。
艾胥黎自一九一九年後就沒回過英國。直到現在,當他被覆雪的群峰包圍,才開始幻想起家鄉的模樣:一個沉睡的王國,充滿雨水和樹葉。他想要看海,一圈圈的霧氣籠罩海岸,翻騰的水幕湧上海岸又退去。而且他知道自己不必為了埃佛勒斯峰訓練。其他登山家告訴他,要爬那座山,意志比技巧更重要,這純粹是耐力問題。
只用了一星期,艾胥黎就來到倫敦。他在柯倫兒童遊樂場(Coram』s Fields)附近暫時租了間公寓,到以前認識的地方遊蕩,感覺自己像是個歸來住在活人中的鬼魂。夜間,他會在桌邊一塊摩洛哥地毯上跳繩,雨滴在窗上噴灑出圖案,也打濕了外面的人行道。他試探地踏入上流社會:參與英國登山協會的集會;到西區劇院看戲;在皇家咖啡館飲酒。他準備好接受他人的密集火力攻擊,詢問過去幾年間的事。他去了哪裡,在做些什麼?未來有什麼計畫?結果,整個城市看來幾乎沒有注意到他曾經消失。
「間諜頭子啊,」他們邊說邊抓住他的肩膀。「最近都沒見到你。躲到哪裡去了啊?」
艾胥黎覺得不公平,整個城市竟然可以這麼輕易忘了他而繼續運作,竟然可以這麼輕易忘了那些喪生的人。雖然他知道這種情緒很可笑,但還是忍不住。攝政公園的草地看起來跟一九一六年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的感覺卻完完全全不同了。艾胥黎立刻完整回想起五年前那些苦痛:甘特茶坊應該要繼續賣鳳梨冰;雜誌應該要恭敬地印出名媛黛安娜.曼納斯(Diana Manners)小姐結婚的照片;《朱清周》1在國王劇場演出時應該要能吸引大批觀眾——而傑佛瑞斯、伊斯梅、布萊德利以及其他上百萬人,卻屍骨成堆埋在法國的泥地之下,屍體在橡膠屍袋中腐爛。一九一九年,全歐洲的石匠光是到各個村莊的廣場建方尖碑就發了,而艾胥黎認為,他們建的紀念碑越多,詠唱的聖歌越多,就越快讓死者變成不具個人身分的群體。
1,Chu Chin Chow,一齣以《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為藍本改編的音樂喜劇,於一九一六首演,至一九二一年間演出2238場,此紀錄直至四十年後才被打破。
將伊斯梅融入光榮的死者群中,是最徹底抹除他的方式——他這個人的特質就是不喜歡這種偽善,而艾胥黎也從來不瞭解這粗野又勇敢的傢伙。一直到後來,在某些片段回憶中——例如搭車通過阿拉伯的內夫得沙漠邊緣時,駕駛用阿拉伯語吟唱一段重複的旋律,或在瑞士的伯恩高地的山中小屋裡,蓋著鴨絨被躺在木板床上失眠時——艾胥黎才逐漸明白,他以為自己忘了伊斯梅的面孔,但又突然想起:伊斯梅嘴角上揚的笑容、一綠一褐看似無法對焦的眼睛,手裡拿著一個舊白鐵杯大口喝蘭姆酒,跟著他站在門廳看著白雪覆蓋整座軍營。
……
間諜頭子,你知道我們跟他們哪裡不一樣?
不知道
就是我們會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因為我們他媽太絕望了。對陷入低潮的人落井下石是種罪惡,就算上帝死了也不會允許的。你跟我,我們都不算軍人。這不是我們的結局。
※※※
當時艾胥黎幾乎聽不懂這段話,可是隨著一年年過去,他越來越明白了。伊斯梅有多害怕死亡,比其他人都怕得多,大概就是因為他見識過足夠的生命,才知道有多值得活下去。艾胥黎明白伊斯梅有多同情他、了解他,儘管他這麼的盲目。艾胥黎也明白,他們每一個人——伊斯梅、傑佛瑞斯,以及在法國的所有年輕軍官——都只是孩子,他們扮演啞劇演員,幾乎不知道這場戲有多重要,就這樣在一場攸關勇氣與死亡而結果無法重來的遊戲中前進,他們會氣喘吁吁,也會在清醒或睡覺作惡夢時激動叫嚷,可是從來不會對彼此真誠地說話。
只有伊斯梅不一樣,但艾胥黎不知道原因,即使到了今天也一樣。他們幾乎不了解對方,不過最近艾胥黎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常想到伊斯梅,想問他問題,並且為一個最輕微的小錯道歉——他借了一條軍用領帶,可是一直沒還。他想到伊斯梅離開軍營那天,水管結凍並爆開,而艾胥黎沒去說再見。他再也不曾見到伊斯梅。
就是這些情緒,讓一九一九年的倫敦變得陰鬱,這五年來,雖然艾胥黎做過很多事,那種陰鬱感卻依舊存在。艾胥黎在城裡僅有的朋友似乎覺得他很奇怪也很疏離。他們不了解他的生活,他也不了解他們的生活,這一定不是戰爭的影響,因為他們全都曾經參戰。
艾胥黎隔週就要離開倫敦。他先到薩頓—考特尼看母親,過了五年,她老了很多,雖然增添了風韻,但也變得十分虛弱。管家提醒艾胥黎,她現在只在週日外出,而且要天氣夠好才行。第一天晚上,吃晚餐時,艾胥黎告訴母親他在國外所做的事,有些是事實,有些純粹是幻想,他只說自己認為母親想聽的,因為就算他能清楚表達,也沒辦法告訴她所有事實。艾胥黎提到埃佛勒斯峰,小心避開任何會讓那座山聽起來很危險的暗示。母親慈愛地聽他訴說這一切。
「你做了些很棒的事。」她說:「當軍人讓你變得好堅強呢。」
隔天,艾胥黎在泰晤士河劃他的單人雙槳艇,從下午開始,直到獨自置身於黑暗中,連浸入河水的槳都看不見。四周只有他劃槳時的嗖嗖聲、頭頂上的星光,以及一艘經過的駁船,那艘船上掛著提燈,船首孤單地晃動。他在薩頓—考特尼待了兩星期,而他越覺得跟自己的國家與同胞疏遠,就越覺得訓練更加重要。他已經變成沒有國家的人,不再是英國人,也不算了解非洲、阿拉伯或任何異地的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