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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七年一月八日

艾衍湖

瑞典,達拉納省

光線斜照過松木天花板。現在一定是下午了。時間就跟往常一樣,一分一秒過去,茵茉珍望向桌上的信封,再看著上方天花板的木紋。她翻開堆在床邊的小說和袖珍本詩集,心不在焉讀著整齊的段落與詩節,接著又闔上書本。

最後,她把蓋著的被子甩開。她穿得很暖:一件喀什米爾絲羊毛緊身褲,外面穿上最厚的裙子,上半身是針織內衣與昔得蘭羊毛背心。茵茉珍拿起桌上的信,內容已經寫好,地址也是,信封沒有封起,裡面只有一張紙。她在手中拿了一會兒,然後帶下樓。伊莉諾看見茵茉珍的裝扮,明顯嚇了一跳。

「妳要出去?」

「我想散個步。妳不答應嗎?」

「才不會。」伊莉諾回答。「這樣很好啊,我只是覺得驚訝,畢竟已經過了——」

茵茉珍把信封放在桌上,伊莉諾睜大眼睛。茵茉珍語氣平淡地說:

「不用讓哈斯洛太太專程跑一趟。等她去鎮上時順便寄就好。信沒有密封,妳可以看,然後要封好。」

伊莉諾用力搖搖頭。

「我才不會——」

「讀吧。」茵茉珍打斷。「然後封起來。我現在要出去了。」

「要我一起去嗎?」

「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自己去。」

「當然。但別走太遠——」

「只是去樹林裡而已。」

伊莉諾勉強擠出笑容。她拿了茵茉珍的斗篷,繫在妹妹的圍巾底下,然後幫她穩穩戴上一頂毛帽。

「太多了啦。」茵茉珍抗議,一邊把帽子往上推了些。「我已經快熱死了。」

「外面可是北極呢。還有記得,如果妳走得太遠,從屋子這裡看不見的話,我就會出去找妳。」

茵茉珍打開門,從悶熱中走出門外,一腳試探地踩在結冰的門墊上。她的感官立刻被外面世界的美景淹沒。清爽的空氣吹動,煙囪傳來松木與柴火的香味;積雪反射的光芒,每一片晶亮的雪花都在閃爍。一切看起來都好壯觀。

茵茉珍緩緩走向森林,空地四周圍著一圈樹木。他們是多久之前夷平這裡,建起這些屋子呢——三百年前嗎?她試著想像那些人的樣子,覺得很滑稽,有穿著仿文藝復興時期裝扮的鄉下人,以及拿著手工菸斗的樵夫。茵茉珍的靴子往下陷。雪沾上裙子的褶邊。

(如果是男孩就叫費德列克,)茵茉珍心想。(如果是女孩就叫夏洛特。)

自從上次大吵之後,屋子裡安靜了許多。姊妹倆不算真正和好,她們只是不再談論任何關於後果的事。她們會聊到天氣或食物、伊莉諾的畫或茵茉珍的毛毯,什麼都聊,除了那件最重要的事之外。伊莉諾已經整整八天完全沒提到孩子,而茵茉珍雖然看起來還算平靜,但伊莉諾不知道妹妹究竟是願意照計畫走,或只是在密謀下一次逃跑。不過昨天她們終於把話說開。當時她們在廚房準備晚餐要吃的蔬菜,哈斯洛太太在樓上清理房間。

「妳看到信了嗎?」伊莉諾說:「母親寄了東西給妳。妳能相信我之前一整個星期什麼都沒有,結果現在一次收到查爾斯三封信嗎?他又跟少校回到西奈半島,不過當然,他不能透露太多。但他想到幾個名字——」

茵茉珍正拿著一把水果刀削蘿蔔皮,打算用瑞典人的作法把蘿蔔攪碎和上奶油。伊莉諾馬上知道自己犯了個錯,但已經來不及了。茵茉珍看著姊姊。

「名字?」

「寶寶的。只是有些想法。」

「什麼名字?」

伊莉諾猶豫一下。「如果妳真想知道,我想問問妳覺得男孩叫費德列克,女孩叫夏洛特怎麼樣。雖然這些名字很普通,可是查爾斯說普通也——」

就在這時,茵茉珍用刀子切到食指,一道深紅鮮血流到蘿蔔和砧板上。後來她們吵了一架。可是茵茉珍的怒氣似乎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在她們爭論時,她覺得自己正在排演一個她已不再相信的角色。最後伊莉諾直接提出重點:

「茵茉珍。」她懇求著。「告訴我妳要怎麼做吧。」

茵茉珍什麼也沒說。不過當伊莉諾看著餐桌另一頭的妹妹,她馬上知道了答案,因為茵茉珍不像是會放棄的人,所以表現得很奇怪。姊妹倆沉默地吃著晚餐。伊莉諾從那時起就沒再提過孩子的事。

茵茉珍在半途停下。她脫掉手套,彎腰抓起一把雪。她的指尖感覺雪很清新,又輕又乾。她把雪捏成一顆緊實的雪球,還多加了些雪壓好,最後弄得跟顆板球差不多大。她把雪球丟向樹林,看著它在空中飛行,直到淹沒在一片白色之中,再也看不見。茵茉珍繼續往前走。

伊莉諾當然有權選擇名字,而且也選好了。茵茉珍明白這點。因為孩子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知道他們之間擁有與失去的那種糾結呢?什麼都不會知道。孩子會在查爾斯和伊莉諾井然有序的家中成長,閱讀架上最流行的書籍,客廳裡有成套的椅子或歐米茄工坊的織品,而樓上那間很棒的畫室也會引發大膽的想像力。

那裡跟艾胥黎和茵茉珍可能會有的家完全不一樣,茵茉珍的東西太凌亂——光是陽傘和籃子就會蓋過一半面積;從市立公園帶回的一束束正在枯萎的花朵;桌子被主張女性投票權、素食主義、費邊主義等議題的傳單淹沒,有些上頭還用墨水寫著茵茉珍偶然記下的想法。室內擺設全部都會是艾胥黎的東西,因為她什麼也沒有。茵茉珍猜會有加框的阿爾卑斯山頂照片,或是奇怪的書籍搭配,例如書架上擺著Negretti & Zambra的科學與光學儀器目錄,旁邊則是十本集數不連貫、用麻線綑起的《一千零一夜》。她常這麼想像,說不定艾胥黎也是,然而他們從來沒能享受一起勾勒未來的樂趣。

「艾胥黎。」她輕聲說。

或許,他一點也不特別。他也不是她整個少女時期都在想像的那種情人。她甚至不知道他浪不浪漫?茵茉珍很懷疑。他的情感隱蔽在許多層晦澀的幽默和頑皮外表之下,幾乎很難感受得到。以情人的角度來看,茵茉珍覺得艾胥黎似乎太過猶豫,而在他做出最大膽的舉動之前,又看似近乎膽怯。就是這種奇怪的決心才讓艾胥黎與眾不同,不過茵茉珍相信,無論他有多愛她,現在他都已經把自己獻給戰爭,而他很早之前就已做出這個完全不曉得後果的決定。也許艾胥黎對這個選擇後悔了,但約束的力量強大到茵茉珍無法切斷,因為她能感受到艾胥黎失去了某種再也無法得到的東西——不只是脖子上的皮膚或原本的聲音那麼簡單,而是更細微更珍貴的東西,那種失去的感覺,茵茉珍大概永遠無法明白。無數男人回到英國時,都變成了他們的情人認不得的樣子,但茵茉珍從來不覺得艾胥黎會是其中之一,正如她無法想像自己會戴著黑色面紗,戴上一條暗淡的黑色珠鍊。那是其他女人,那些只會堅守規定的女人才會做的事。茵茉珍認為那些規則都不適用於他們,可是現在她害怕其實所有規則全都適用,因為她終於接受了艾胥黎跟她只是普通人的事實,而讓他們註定在一起的那些因素也保護不了他們。

可是他們的愛一直都不一樣。他們在一起時比分離時更完整,那種吸引力的強度讓他們暫時有了某種特別的能力,在如此熱情強烈的一週內,只有他們知道這世界最祕密的驚奇之處。倫敦與薩頓—考特尼、那家旅館、火車站,那些地方的顏色與形狀、聲音與氣味——一切都是由他們之間的吸引力塑造出來,像穿透稜鏡的光線那樣受到扭曲。或者稜鏡只是要聚焦在事物上,讓她在當下看見它們原本的樣貌?茵茉珍並不確定。她只知道這遮蔽了她從前或未來所瞭解的一切。

要是當時她能認清這點——她真希望自己能再多愛他一些。在她數十年如礦渣堆般的生命中,那一週有如閃亮的寶石,她真希望自己能好好享受這段完美的插曲。然而她心想,這就是年輕,這就是愛。是盲目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她再也不會遇到那樣的燦爛,不管對方是艾胥黎或任何人,而她也不會浪費生命去尋找下一段續集。沒有續集了。這就是它的特別之處。那種強烈的感覺已經鎖在她的過去中;就像她搖搖晃晃踏出的第一步,或是第一次全身浸入令她目眩神迷的海洋。如果她要在未來尋找,就得找別的東西。

茵茉珍到了樹林邊緣,坐在一棵塌倒的松樹幹上,腳踝交叉。她輕輕將雙手放上腹部。只要再五個月,一切就結束了。至少這對她是種慰藉:到時候就結束了。

她想寫封信向他解釋清楚,這點從散布屋內的信紙就可證明。雖然伊莉諾什麼都沒說,她也一定看到第一頁信紙上有他的名字。後來茵茉珍省略了名字,決定等信寫好後再加上。但不管過了多久,信始終沒有寫完。茵茉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解釋現在的狀況,關於他們的分開,她也無法說出心裡真正想說的話。

她可以說,她只知道自己要怎麼過下去,要艾胥黎做出不同的選擇並不公平,無論結果是什麼。她可以解釋她不再屈服了,她終於選了自己的路,再過五個月,她就只需要對自己負責,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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