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艾衍湖
瑞典,達拉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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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諾總是先起床的那個。這裡的太陽很晚才升起,在一個已經覆著厚雪的世界中照出一陣朦朧的薄霧。白天一到來,伊莉諾就會本能地起床,彷彿她的身體受過訓練,要盡可能利用北歐嚴峻冬季的日光。
問題不是茵茉珍睡得晚。而是她都待在床上。白天短暫而嚴寒,要是她妹妹一直到中午才起來,就只能看見不到三個鐘頭的暗淡日光。任何人的心情都會受到這種陰鬱影響。所以每天早上伊莉諾都會穿過走廊去找茵茉珍,發現她已睜開眼睛,茫然看著從厚窗簾透進的那道灰白細微光線。伊莉諾會拉開窗簾;茵茉珍會繼續看著原來的地方,眼神穿透出窗框的鑲鉛窗格。
「親愛的。」伊莉諾會這麼說:「妳應該自己拉開窗簾啊。」
接著伊莉諾會傾身輕輕吻上妹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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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茵茉珍來說,完全陌生的不只萊克桑德,也包括她自己的人生。這很像犯下私罪而被判的刑罰:在文明最北端的一間粗陋小屋裡度過一整個冬天,跟整個社會隔絕,能接觸的人只有她姊姊,以及一位年長的瑞典管家。茵茉珍在意的並不是房子、雪和隔離。她常幻想這種生活。讓她煩擾的是她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無論茵茉珍再怎麼追溯那些讓她演變至此的事件,就是找不到哪裡不對勁,找到是什麼錯誤害她陷入這種不幸——而最難受的是她無法改變情況。她沒辦法回去。不過要是她能知道自己犯的錯,說不定就能找到害她變成現在這樣的線索;也許她就能利用這種知識來補救一切。茵茉珍想起一篇讀過的文章,提到巴西醫生的奇妙血清證實可對抗響尾蛇與蝰蛇的毒性:那些瓶裝解藥存放在一間實驗室裡,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從毒液中製作出來。那麼她的解藥在哪裡?能讓她突然回到六週之前,給她機會重演那個由一些小錯而造成一切失控的場景?
然而萊克桑德的虛幻感還是一直影響著茵茉珍,她每抗拒新的一天到來,這種感覺就更強烈,有如那些從木瓦屋頂往下延伸,越變越長的冰柱。現在這就是她的生活,她卻不肯過這種日子——低矮傾斜的松木天花板;穿著套鞋和雨衣的伊莉諾在樓下穀倉點火,哈斯洛太太用大水罐把水倒進水壺;大雪在屋子周圍不斷不斷積聚,遮蔽了茵茉珍從前夏天來訪時唯一記得的青翠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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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諾就不一樣了。她在這樣的困境中感到安慰。伊莉諾覺得自己的犧牲有意義,因為她樂於助人,而且能為自己一直保護的妹妹犧牲也讓她很高興。再說現在整個歐洲都在受苦受難,伊莉諾也很希望能盡點力量分擔一些:像是與外界隔絕六個月,在荒野中度過斯堪地納維亞的冬天,然後養育一個並非己出的孩子。
對伊莉諾而言,這孩子是負擔也是恩賜。雖然她一直很想要自己的孩子,但隨著季節更迭,可能性越來越小,醫生的努力也越來越徒勞。天性實際的查爾斯立刻答應接收茵茉珍的孩子這個作法,並在匆忙中從巴勒斯坦寫了好幾封信,理性地長篇大論,認為這計畫能夠解決他們努力兩年以來的挫敗。不過他似乎接受得太過乾脆,伊莉諾還是不太敢相信。她知道這麼做很反常,而且也無法忘懷。除了茵茉珍的不甘願,除了他們必須就懷孕一事對查爾斯的家人撒謊,伊莉諾依然覺得這麼做不太對。
伊莉諾曾經失去再也得不到的東西——她自己的孩子——那無形的存在讓她覺得好真實,無論醫生怎麼說,她都無法放棄。不過現在她終於有了孩子。雖然伊莉諾心裡明白這並非買賣,卻覺得像一種邪惡的交易,是她無時無刻都會感受到的罪惡。每當她因看見茵茉珍的身體變化膨脹而避開眼神,心裡就會有罪惡感;每當她想像但又試著不去想——那個正在成形的孩子會長得像茵茉珍還是艾胥黎,說不定甚至有點像她自己,但永遠不會像查爾斯——她的心裡就會有罪惡感。有時她無法承受這種不安的感覺,就只能祈禱這污點能隨著孩子出世而消失,不會殘留多年。可是她也不敢確定。
這一切促使伊莉諾去尋求最後的慰藉——她的工作。雖然她一直很想隱遯鄉間發揮創意,但她和妹妹一樣都很容易分心,城裡總是有午宴、展覽、演講等活動吸引她的注意力。這裡完全沒有讓人分心的事物。姊妹倆的互動對象只有哈斯洛太太、管家,以及村裡的林柏格醫師。護士要到一月底才會從英國過來。伊莉諾偶爾會見到雜貨商,不過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而且伊莉諾瑞典語說得很差,也不好意思跟他有太多對話。自從來到瑞典後,伊莉諾去斯德哥爾摩拜訪過一次親戚,而她這麼做只是為了避免讓他們到萊克桑德,這樣就不會發現茵茉珍的情況。但其實也沒人想過要來這裡。
所以伊莉諾的重心就是作畫,整個上午都在改造成畫室的舊穀倉裡工作。在兩姊妹到來前,哈斯洛太太找人裝了一座燒柴的暖爐,也從斯德哥爾摩訂了一具還裝在箱子裡的大畫架,等著給伊莉諾使用。現在她每天都會披上兩條圍巾,蓋著一條沾染五顏六色油畫顏料的厚毛毯,以作畫度過嚴寒的上午。因為就算火爐持續燃燒,也沒辦法讓整座穀倉都溫暖起來。
伊莉諾從倫敦買了帶來的幾塊畫布本來很讓她困擾,但目前她還沒開始使用畫布,因為這裡有太多題材。自從抵達萊克桑德,伊莉諾已經畫了兩幅小屋的景象,屋子的血紅色調非常吸引她;一幅把哈斯洛太太畫成農婦的肖像;另外還有一系列素描,畫出茵茉珍轉變為母親的過程,這主題讓伊莉諾十分著迷,因為她從沒想像過妹妹懷孕的樣子。好幾個星期來,茵茉珍都不肯以裸體擺姿勢讓她作畫,不過有天下午她到了畫室,不發一語就開始脫掉衣物。那天伊莉諾一定燒了至少五十根木柴,連上方的屋椽都佈滿繚繞的煙霧,不過茵茉珍坐著擺姿勢時還是會顫抖,她的手握成拳,皮膚似乎淡藍而蒼白,尤其是她那雙有如凍雨的眼睛。茵茉珍維持同樣姿勢好幾個鐘頭,從來不曾抱怨。而畫出的成果太迷人了,有種特殊的吸引力;一個懷孕的女孩,雙手和雙腿緊緊交叉,整個人非常不安,警覺的面容似乎正在等待奇蹟或災難降臨。伊莉諾認為這是她所有素描作品中最棒的,因為她自知有一天必須毀掉它們。雖然她現在還不會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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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伊莉諾在茵茉珍的房裡多待了一會兒,她注意到地上的木板孔隙中積了些灰塵。她好奇的把一隻手指伸進縫隙。結果手指立刻變成灰色。她今天下午會來清理。
伊莉諾用水壺倒了杯水,放在茵茉珍的床頭櫃上;他們從斯德哥爾摩訂了一張床桌,可是還沒送到。茵茉珍在床上翻身。
「天哪。」茵茉珍咕噥說:「為什麼妳一定要這麼早起?」
「我不知道。我猜我們兩個天生就適合這種地方吧。」
「適合的只有一個而已。」
「那你就是不適合的那個。」伊莉諾開玩笑說:「妳身體不舒服嗎?」
茵茉珍轉過頭,沒有回答。伊莉諾親吻妹妹妹的額頭,然後踩著沉重的腳步走下樓梯,這是她用來叫醒哈斯洛太太的方法,要不然她很可能會打盹到九點才起來。茵茉珍多塞了一個枕頭到腦後。她在被窩裡把手放上肚皮,她現在常常這麼做——手掌彎成杯狀感受肚子的膨脹,肉眼還無法明顯看出來。
茵茉珍心想,她不應該來瑞典的。她不該這麼做。她可以嫁給艾胥黎,把孩子留給自己;她可以跟著他,而不是跟著她的家人。雖然這表示她得犧牲自尊,過著與想像中不同的生活,不過這麼做可以讓她保有最重要的兩件事——艾胥黎和她的孩子——至少在艾胥黎還活著的時候是這樣。
但茵茉珍無法忍受現在這種生活。早在艾胥黎受傷前,等待的日子就已難以忍受,而他的死訊更是讓她崩潰。當茵茉珍搭上前往法國的船,她仍持續處於恐懼之中,儘管她知道他正安全待在醫院裡。艾胥黎很快就會回到前線。光這麼想就讓茵茉珍無法承受,光是度過充滿無止盡恐懼的一星期就不行了,更何況幾個月或幾年。而孩子只會讓情況更糟,因為茵茉珍仍舊認為孩子會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她讓艾胥黎決定,結果他選擇了戰爭。
然而,他們究竟是真的做了選擇,或只是屈服於自覺無法抵抗的力量?茵茉珍記得在基督教女青年會那一晚,後來她走回卡文迪什廣場,對母親說她願意去瑞典。這代表她選擇以孩子的快樂為優先,或者她相信自己是這麼考量的。她做了對的事。可是感覺起來卻一點也不對。茵茉珍現在明白了,就是在那時候,她放棄了人生的控制權,交由別人來掌舵,或者完全隨波逐流地過下去。
茵茉珍從床上坐起,喝了幾口床頭櫃上杯裡的水。她想到了抽屜裡的信,其中最近的一封距今只有十天。茵茉珍和女僕暗中講好,把她的信混在其他信件中一起收發。就算伊莉諾曾經懷疑,也沒說出來。
茵茉珍覺得那些信很可怕。艾胥黎從埃塔普勒的恢復病房寫信給她,然後是他在拉卡洛特里的住處。他全心全意訴說自己對她的愛。有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