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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六年十一月五日

女皇堡

法國,索姆省

碎片來自一顆七十七毫米的砲彈,是弗里奇.克魯伯公司(Friedrich Krupp AG)在埃森的兵工廠製造。砲彈從德國戰線後方四公里處一具Feldkanone 96n.A.野戰砲射出,操作的是Neumärkisches第五十四野戰砲兵團一支五人小組,他們從裡到外全身濕透,皮膚又濕又黏。這些男人帽子下的頭髮剃掉,他們留著小鬍子,泥土、雨水、汗水弄髒了上唇的毛髮。

葛菲特.奧圖.貝克拉動野戰砲的拉火繩,在砲身回彈並將砲彈射向西方時退開找掩護。貝克蹲伏在泥地上,心想補給兵什麼時候才會帶午餐來。從天剛亮到現在,他只吃了一塊黑麵包跟腌鯡魚,而且鯡魚讓他口渴得要命。

六點八公斤重的砲彈以超音速飛行四公里越過德國戰線,劃破空氣時那陣微弱的鳴響比砲口的爆破聲更早出現。砲彈在無人地帶離地三公尺高處爆炸,慢速噴射出三百顆十一克重的鉛彈。艾胥黎.沃辛漢剛好面對爆炸的砲彈,當時他正拿出手槍,大步走向堅忍壕溝。他沒聽見砲彈聲。

其中一顆爆破後的小鉛彈,刺穿了艾胥黎右側鎖骨上方兩吋的頸部,經過他的氣管跟食道,造成大量出血。同時,艾胥黎的右大腿也被四顆小球穿透,雖然這些傷口不深,可是他褲子上半截開始滲出鮮紅色的血,把卡其色布料浸得越來越濕。他癱倒在地,口中流出血來。血的顏色在艾胥黎眼裡看來亮得可怕。他幾乎立刻便失去意識。

二等兵梅修就在艾胥黎身後幾碼處,砲彈爆炸時,他的頭正好低下。有顆鉛彈從梅修的鋼盔邊緣砰一聲彈開,幸好沒打中他的臉。梅修的右臂和肩膀被幾顆鉛彈打中。他一手放到肩膀,雖然手指摸到血,不過似乎只是皮外傷。不太會痛。

梅修跪在艾胥黎身旁。艾胥黎的半張臉被爛泥弄黑,血也沿著下巴流淌。梅修將艾胥黎擡在背上,把他的一手一腿各扛在兩邊肩上。他蹣跚走了五十碼,前往一個勉強可算彈坑的地方,因為重心不穩而搖搖晃晃。他能聞到艾胥黎褲子上有尿味,脖子也感覺濕濕的。到了彈坑後,梅修就把艾胥黎放到地上。他看看四周。彈坑就像個很淺的大鍋,裡面是炸散的泥土,不到三呎深,在一連串轟炸之下,外緣也變得越來越模糊。高爆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擊中附近某處,機槍掃過地平線,不知位置是遠還是近。

梅修跪在艾胥黎身前,在艾胥黎的上衣內摸索。戰場急救包就縫在裡面。梅修用隨身小刀割開縫線,劃破急救包的土黃色包裝。裡頭有兩塊消毒棉片、兩捲繃帶及一小瓶碘酒。梅修割開艾胥黎的褲子,然後弄破小瓶的頂端,把液體灑在艾胥黎頸部和腿上的傷口,幾滴金色液體滴入一片紅色海洋。他用棉片分別壓住兩個傷口止血,艾胥黎因為疼痛動了一下,可是沒有醒來。血立刻浸濕了敷料。

梅修擡起艾胥黎的頭,熟練的用繃帶纏繞他的喉嚨,然後再以反方向繞回,讓棉片受力均勻。他切斷繃帶,用安全別針固定末端。他用同樣方式處理了艾胥黎的大腿,然後趴在地上,花了點時間思考。另一顆砲彈在附近爆炸,有些碎片噴到他的背部。他一條腿覺得熱熱的,可能是一道輕微割傷。他的耳朵嗚嗚作響。

從此處到英國戰線還有一些距離,所以他們應該在這裡等到黃昏。梅修覺得他也該處理自己的傷口。鮮血把他的前臂弄得濕滑,已經從袖口流到手腕了。

※※※

黃昏過後兩個鐘頭,二等兵梅修在一位杜倫軍團的士兵幫忙下,帶著艾胥黎抵達軍團的醫務站。他們兩個扛著全身垂軟毫無生氣的艾胥黎,舉步維艱地前進,不時還得停下來讓其他士兵跟擔架手進入交通壕。

兩人到了醫務站,把艾胥黎放下靠著一個沙包。他像個布偶垂倒,下巴有變硬的深色血塊。幫忙的士兵離開去找自己的軍團。軍醫看了艾胥黎一眼,然後搖搖頭。

「我已經沒有擔架手。他們都出去了,天知道在哪裡。他的脈搏穩定嗎?」

「我不知道,長官。」

「他叫什麼名字?是那個有趣的——」

「沃辛漢先生。」

「沒錯。」

軍醫蹲到艾胥黎身旁,觸摸他頸部的脈搏。

「這些傷口是誰處理的?」

「是我,長官。」

軍醫回頭看著梅修。他叫了一位皇家陸軍軍醫總隊的護理員來照料艾胥黎,然後繼續處理下一個傷患,那是一位幾乎被高爆彈炸掉整張臉的上尉。上尉竟然還活著。他曾在一個叫安布洛克的村莊當律師,不過現在他的臉已經消失,有個人還用一塊橡膠布蓋住他。軍醫拉起橡膠布往底下看,接著又放回去。

梅修看著護理員照料艾胥黎。他解開艾胥黎上衣的釦子,拉出他的兵籍識別牌,那是一塊紅色圓盤,材質是硬化處理的石棉纖維,一條線穿過中間的孔洞,繞過艾胥黎的脖子。護理員在一張標籤寫下艾胥黎的姓名、所屬軍團以及傷勢。他把標籤綁在艾胥黎的手臂上,然後看著梅修。

「有什麼事嗎?」

梅修沒有回答。某人給了他一個水瓶,他馬上喝光,再把水瓶遞回。他朝泥地吐了口水,把步槍掛回肩上,就這樣走了。

※※※

午夜之前一個鐘頭,部隊的上校帶著助手來巡視醫務站。艾胥黎被攤放在沙包旁的一個髒擔架上,雙手雙腳都曲著。失去臉的上尉就躺在他旁邊,那塊布還是蓋著頭。上校慢慢走向上尉,拉起那塊布。白色牙齒和眼球閃著微光,其他部位都是粉紅色。上校把布蓋回。兩位軍官轉向艾胥黎,他的胸口因為呼吸吃力而明顯起伏。皇家陸軍軍醫總隊的護理員正在一位下士的腿上打針,以避免因敗血症而中毒。

上校把護理員叫來。

「為什麼沃辛漢先生會躺在這裡?沒有人搬送他嗎?」

下士正專心於注射的地方,所以沒望向兩位軍官。他還以為他們問的是那個沒有臉的上尉。

「人手嚴重不足,長官。」下士說:「霍爾醫官說他活不過今晚的。我們替他打了很多嗎啡——」

「他還有呼吸啊。」

「或許是這樣,長官,不過霍爾醫官替他打了很多——」

「很好。」

助理從口袋拿出小筆記本跟鉛筆。他把沃辛漢寫進名單裡。

※※※

凌晨三點鐘,艾胥黎終於被帶離軍團醫務站。他沒醒來,所以沒看見那四個扛著他走的男人。他沒醒來,所以沒看見那位失去臉的上尉已經沒呼吸了。

艾胥黎整個晚上只清醒過一次。他醒來時,他們正在後備路線一條堵塞的交通壕裡尋找方向。一輛木頭推車跟一具野戰砲被泥漿吞沒,擋住了去路。擔架手爭論著要往左或往右。在後方扛擔架的其中一人是德國戰俘,也捲進爭執之中。這個德國人是位資深軍士,他覺得英國士兵很蠢。

「Links ,」德國人說:「Links!」

「他在說什麼?」

「弗里茲要我們往左。」

「操他的。」

艾胥黎就是在這時驚醒,他的喉嚨跟肺部縮得越來越緊,就像穿著束腹被拉緊而無法呼吸。他快窒息了。

艾胥黎眼睛睜開。他一度完全不能呼吸。因為沒有空氣,他用力抽搐一下便無法動彈。他的上方雲層很多,連顆星星都看不見,甚至也沒有爆炸的砲彈或照明彈,只有廣大陰鬱的黑暗。黑暗似乎無邊無際,幾乎是一片虛無。艾胥黎拚命想呼吸到空氣,嘴裡出現鮮血形成的泡沫。他發出咯咯聲,但音量小到沒人聽見。

擔架手往右走。他們駝著背緩緩行進,膝蓋以下深陷進泥地中,落腳之處都在下沉。擔架不停晃動。他們已經盡量讓擔架維持在泥地上方。艾胥黎很勉強的吸了另一口氣。擔架跳動著,前面兩個擔架手低聲咕噥。

「他有尿臭味吧?難聞死了。」

「這裡的味道更糟。一點點尿味就可以對壕溝產生神奇的效果,比皮爾斯香皂更有洗淨力哩。我把這叫作索姆古龍水。」

「尿臭味。」

※※※

五天後,一九一六年十一月十日上午,茵茉珍.索姆斯—安德森在卡文迪什廣場的家中,兩步併作一步走下鋪著地毯的階梯。她正要去查令十字路拿一本法國詩人勒弗格(Jules Laforgue)的詩集,是她一個月前在一家法國書店訂的。她本來忘了這本書,今早才突然想起,而且覺得很高興,認為書一定已經在店裡等著她了。雖然茵茉珍和一位朋友約好十點鐘要見面,不過她認為去拿書以後還是能準時赴約。

女僕拿著一封信,在門廳攔住她。

這封信來自律師唐寧與胡珀先生。茵茉珍倉促撕開,以為是跟父親有關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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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小姐,

很遺憾通知您,A.E.沃辛漢少尉於十一月五日在法國的戰事中傷重身亡,這項消息是由皇家伯克郡步兵團第一營人事參謀W.托斯上尉的信件確認。謹向您獻上最深沉的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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