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女皇堡 20

我所經歷的情誼——

無法由老歌中的快樂戀人訴說。

因為愛並非芳唇的結合

再加上柔絲般凝視與渴望的眼神,

透過歡愉,其緞帶必然鬆脫,——

而是藉戰爭的鐵網纏繞,以堅樁固定;

用包紮滴血手臂的繃帶綁縛;

由揮動的步槍皮帶編結。

——威爾佛瑞德.歐文,《為我詩歌辯護》(Apologia Pro Poemate Meo)

一九一六年十月五日

決心壕溝

法國,索姆省

這裡有上千種武器,艾胥黎通通見過。他心想,等將來這些都進了博物館,大家就會明白,我們簡直像是回到中世紀。可是中世紀的武器艾胥黎也在倫敦塔見過,最差的都比這場戰爭用的某些工具乾淨精良。

艾胥黎從防空洞的架子上拿起一瓶威士忌,那架子做得很粗,就只是敲進土牆裡的一片木板。他看看瓶上的標籤,史翠艾拉(Strathisla),很好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不曉得從哪兒來的,又怎麼會到現在還沒喝光。他拔開瓶塞,讓香氣飄出,泥炭味和橡木味,加上微微的蜂蜜香。艾胥黎把瓶塞塞回,把瓶子放回原位。

洞裡的光源是一支蠟燭,放在桌上的空酒瓶裡。桌旁有些木箱,翻過來當凳子坐。牆上釘了些圖,都是從畫報剪下的女明星照片。艾胥黎拿起水壺潤了潤唇,從皮套中取出手槍,油膩的黑色槍管還有餘溫。他把手槍放在桌上,沒有再裝子彈。

洞裡只有兩張掛在木架上的鍍鋅鐵網,上面鋪著髒毯子權充兩張床。艾胥黎和衣而臥。這床太短,腳放不下就擱在床架上。他將大衣蓋在身上,努力入睡。

※※※

小時候他很愛倫敦塔,尤其是塔裡的武器。他記得自己當年個子太小,連軍械室牆邊那排劍的劍柄都看不到。他記得那些優雅的托萊多劍、巨大的德國雙手劍、鍍金的法國狼牙棒、流星錘、戰錘和晨星錘。

如今他置身於戰爭中,德國巡邏隊向來最愛用刀,英國人嫌它簡陋,卻選了比那更簡陋的武器。夜襲用刀最乾淨也安靜,割喉並不是最糟的死法。

英國人喜歡用棍子,種類甚多。有灌鉛的木棍、繫皮繩的金屬棍。把手會安上各種東西,例如清空的手榴彈、巨大的齒輪,都可用來增加握柄的重量。鑲上鐵釘,就成了狼牙棒。這些東西,若在一五二五年,會是農夫種田的工具,但後來盔甲太硬,不容易割開,這些東西就成了武器。

艾胥黎心想,我們開始使用狼牙棒,是因為我們打起仗來就像陰溝裡的老鼠。

他想到銅製指節環,想到那些把手裝了銅指節環的刀,還有那些指節環上的刺。艾胥黎見過被這些刺傷害的臉,慘不忍睹。除此之外,還有磨利的鏟子和鐵鍬,德國人最喜歡。艾胥黎見過一個手下被鏟子劈砍,他是紐貝利人,才十六歲,滿臉雀斑,從軍時謊報年齡,但一到法國就得意地大肆宣揚自己是新世紀出生的,說他出生於整數年,會有好運氣。他非常天真,單純到受不了排上的人整天滿嘴髒話,還對艾胥黎抱怨。幾星期後,一個高大的德國人用鋒利的鏟子劈了那孩子,從肩膀劈下,幾乎直劈到肚臍。那孩子受傷後撐了快一小時,口中喃喃說些聽不懂的話。有個年紀較大的兵在旁邊握著他的手,陪他等死。

艾胥黎知道,死的方式有千百種,有些很慘,有的相較之下略好一點。光榮負傷是勇者的運氣。就連傻子都知道不可能毫髮無傷地保住性命,丟手丟腳總比丟掉性命划算得多。

砲有許多種,有榴彈砲、迫擊砲,還有霰彈砲,會刺進柔軟的皮膚。砲彈碎片可能會打到臉或鼠蹊,也可能一下子炸斷你的腿或手臂。你可能會在泥濘中痛苦掙扎,內臟碎裂,熱騰騰的腸子就掛在胳臂上。

槍也分機槍和來福槍,可是不會有人被槍聲嚇到,因為聽見槍聲前會先有感覺。某些人因此就不那麼焦慮。但艾胥黎被人對著開槍時,只覺全身都嚇得發出聲音,只等著子彈來襲。如果要死,許多人希望能腦袋中彈,一槍畢命。死者的母親、姊妹或愛人若來信問她們的男人是怎麼死的,你會給這個答案。這是她們想要的答案,所以她們會信。

還有灼熱的毒氣,會使皮膚起水泡,把眼睛變成看不見東西的混濁球體,讓肺裡出血糊爛。這麼一來,你會好幾星期說不出話,在床上腐爛至死。

還有些最原始的死法,活埋、溺斃、燒死。防砲洞在砲火攻擊下可能會突然崩塌將你活埋,也可能緩緩積水把你淹死。這兩者有時會一起來,以致難以斷定誰先發生。燒死的方式也不只一種,最可怕的是噴火器,所有士兵都知道這有多可怕,因為受傷的人叫聲淒厲,而且死狀甚慘,燒焦的皮膚和脂肪聞起來很噁心。使用噴火器的敵軍就算投降也免不了一死,人人樂於得而誅之。

地上的稀泥會吸住你,淹沒長靴、槍、馬、情書,和你在撤退時拋下的傷兵。你心裡明白,將來也不會有人挖他們出來,永遠不會。

最殘酷的,是人類揮動武器的手,是那些把刺刀刺進心肺的手,是那些敲爛你腦袋、割開你喉嚨、用盡全力傷你骨肉的手。艾胥黎來法國之前,對人體肌膚的印象都與愛有關,像是母親抱孩子、餵孩子、親孩子、幫孩子洗澡。不然就是來自老師教導、醫師治療和情人的愛撫。如今這些人與你無冤無仇,卻來撕砍你的血肉,太荒謬了。來到索姆之後,他再也不想這些。

總的來說,艾胥黎希望自己死於頭部中彈,這是最平凡乏味的死法。他最怕的是腹部受傷,與其痛苦掙扎,不如一槍斃命。如果受了重傷,他希望自己還有能力開槍,但就算手能開槍,也沒把握自己能辦到,這令他煩惱。他不願在同袍面前哀叫,因為他見過最堅毅的軍官哀鳴得像個小孩。重傷的軍人很危險,無論是官是兵,他們痛苦哀鳴的聲音太慘,會逼得勇者出壕溝營救,以致犧牲。所以最好還是大量失血,快速死亡,或是咬緊牙關等待天黑。

※※※

三天前,伯克郡步兵團在這區發動攻擊,德國人以猛烈的大砲與機槍還擊,到最後甚至在決心壕溝進行肉搏戰。從那時起,就有許多傷者困在英軍鐵絲網外的疏林裡,那是兩軍之間的無人地帶。目前傷兵多半已帶回各自陣地,可是還有一個受傷的德軍留在那裡,一直哭,嘴裡不知說些什麼。他還活著,就躺在英軍第一線壕溝二十碼外。

隊上只有艾胥黎一個人聽得懂德語,三天來他一直在聽這個傷兵說話。

這個德國人有時神智清醒,有時胡言亂語,其餘時間處於昏迷狀態。有時像在口述家書,告訴妻子他快死了;有時是對英國人說話,描述身上的傷,描述身處的彈坑,說他的水快喝光了,但如果他們能拖他回去,他就能活下去。他說他與英國人無怨無仇,在神的國度裡甚至親如兄弟。可惜他的話英國人聽不懂,只知道他一直重複「卡馬拉登」,也就是德語的「朋友」這個詞。

於是「卡馬拉登」就成了這德國人的綽號。排上年紀最大的兵是個輕聲細語的郵差,名叫史都華,他夜裡忍不住跑出去,想把卡馬拉登救回來。可是月光下被德軍看見,用機槍射他,他只好爬回來,別說救了,連見都沒見著。

誰也沒想到,卡馬拉登活了下來,不但繼續呻吟,還會背流行歌、搖籃曲和民謠的歌詞,最常背的是詩。卡馬拉登會背的詩真多,多到艾胥黎懷疑他可能是校長、教授或詩人。但詩人的可能不大。這德國人背得出整首長篇敘事詩,就連笨蛋都聽得出那是詩的韻腳和節奏。艾胥黎聽出其中有歌德的<迷孃之歌>(Mignons Gesang),以及海因里希.海涅的詩句。有天早晨站崗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耳朵,因為他聽見拜倫的名詩<她走在美中>(She Walks in Beauty),而且是德文版,只是那德國人背到一半就泣不成聲。

昨天深夜,艾胥黎值哨時,德國人的呻吟到達狂熱的高潮,睡在戰壕裡的人嫌吵,其中幾個大聲叫他閉嘴,結果引來沿線其他士兵的抗議。

「這傢伙怎麼不趕快死掉算了。」

「你怎麼不死?你能不能設身處地想想,自己在彈坑裡流血三天是什麼感覺?」

「我一定會自行了斷。」

艾胥黎叫他們繼續睡覺,自己去找排長布萊德利,說他要去無人地帶看卡馬拉登。

「他沒救了。你救不了他,還可能被德國人發現——」

「我知道。」艾胥黎說:「可是我再也受不了了。」

艾胥黎把露趾襪套在膝蓋和手肘上,檢查了左輪槍裡的子彈,然後向北沿著壕溝往卡馬拉登的方向前進,一路上踩到許多裹著斗篷睡在泥濘溝凹裡的兵,他們半夢半醒呻吟一下,翻個身又睡了。艾胥黎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離卡馬拉登最近的壕溝,這裡號稱壕溝,但其實只是彈坑,裡面有一個哨兵和一些信號彈。哨兵看到艾胥黎,嚇了一跳,舉起來福槍,又放低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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