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
機場保全拍肩膀叫醒我,五點二十一分了。睡袋裡的我坐起身來,發覺要在這個櫃臺報到的旅客繞過我的營地排隊。
我一路睡,飛機上睡,從斯卡夫司塔機場到斯德哥爾摩中央車站的巴士上也睡。去烏普薩拉的火車上我把影印資料拿出來複習,可是這段路並不長,大半時間我望著窗外,想盡可能多看看瑞典。
烏普薩拉檔案館在一座高聳的磚造建築內,從夾在大學植物園和醫院之間的火車站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櫃臺的年輕女子英語流利,查了一下我的預約。
「坎貝爾,沒錯,我會把資料送去閱覽室。請把您的物品鎖進櫃子,要用的東西拿出來放在透明袋裡。」
「相機能不能帶?」
「可以,但請不要用閃光燈。」
幾分鐘後,她把三大本資料和一雙棉手套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三本資料都是皮面裝訂,各有幾百頁,書脊上的字是:Församlingsbok—LEKSANDS Församling。看起來像是教區做的人口普查。那對姊妹待在瑞典的時間應該介於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一七年的兩個冬天之間,所以一九一〇到一九一六以及一九一七到一九三一這兩本我都借了。字跡歪斜,但還算清楚,不過內容很難懂。名字水平排列,編上號碼,而直排欄位有十八個,項目名稱是瑞典文,字很小。有些名字整排都劃掉了,原因不明。最後我去找那年輕的館員幫忙。
「trop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跟農場類似。這些都是分區記錄的,所以這些人都住在同一個農場裡,明白嗎?這欄是職業,這欄是出生日期,這欄是出生的教區,這欄是他們之前住的地方——」
她講解幾分鐘後,就被另一個需要幫忙的讀者叫走。我決定先不管這些欄位,反正人名都還沒找到,光知道欄位的意思也沒用。我看了一九一〇到一九一六年那本的後段和一九一七年那本的開頭,什麼都沒找到,除非那對姊妹的名字都拼錯,日期也記錯。有幾個人的名字裡有夏洛塔和伊列諾拉,像是岡伯格.伊列諾拉、奧蒂.艾瑞卡.夏洛塔、安娜.伊列諾拉,可都是中間名,而且都出現在一整家陌生的名字之中。茵茉珍則完全沒出現。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的自己,心想,一切都還有救。說不定一九一七年教區普查戶口的時候她們還沒到這裡,也說不定她們沒給算到。我回閱覽室打開另一本厚冊,這是《萊克桑德教區的誕生與洗禮紀錄》(Födelse—och Dopbok för Leksands församling)。內容涵蓋一九〇六到一九二〇年,照年代順序排列,比戶籍紀錄好查多了。我戴著手套,用指頭順著名字找。
「……四月二十日安德森.約翰。四月十四日透拉.瑪格莉塔。五月十三日拉斯.烏佛。五月十七日夏洛特.薇薇安。五月三十日斯凡.奧格斯特。」
我收回手指。
「……五月十七日夏洛特.薇薇安。父親:查爾斯.法蘭西斯.葛拉福頓,一九八七年十月九日。母親:伊莉諾.索姆斯—安德森,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一日。」
我轉過身去,甩甩頭。可是回頭再看,眼前的東西依然沒變。我從九百哩外老遠跑來,就為了看這東西,好證明自己是傻子。我把那頁拍下來,盯著它再看了一會兒,雖然其他欄位還有些破折號和數字一,但我已無心研究。
幾分鐘後,我走出檔案館,在午後陽光下前往火車站。真是蠢斃了,我在猜測的基礎上繼續猜測,只因為想要相信,因為想要相信自己能找出別人找不到的東西。可是答案就在那一頁。
也許這跟聰不聰明沒有關係,就算我再聰明也沒用,因為根本沒有東西可找,因為伊莉諾就是夏洛特的媽媽。就算她不是,也沒留下證據,所以就連專家花上很長時間也不會有所發現,我這種只有七週時間的業餘人士就更別提了。我走得很快,超越了人行道上所有的人,就這樣走過紅色的烏普薩拉城堡門口,和那片階層式花園。
我低聲對自己說:「就算茵茉珍真是她媽媽,名字也不會在上面。」
我真是瘋了,怎麼會相信事情有別種樣貌。皮徹德警告過我,生歿紀錄全都查過了,但我不理,硬要到這裡來。我跟隨信中的間接證據找到這些明擺著的紀錄,能查的都查了,我受夠了。
樹叢上方露出教堂尖頂。我現在反正不趕時間,就穿過小巷,從教堂的袖廊進去看看。教堂裡面陰暗而涼爽。我緩緩走過中堂,伸長脖子去看肋拱式穹頂和高處的彩色玻璃。我坐在長椅上,面對一座巨大的天文鐘。這座鐘是木雕的,上了皇家藍和酒紅色的漆,有塊牌子說明功能,還說它製造於一四二四年。
這個天文鐘有兩個錶盤,上錶盤有二十四個羅馬數字,代表二十四小時,太陽和月亮就繞著那些鍍金數字走。下錶盤是萬年曆,目前以拉丁文顯示一九二三年到二〇二三年的宗教節日,外圍有黃道十二宮。我坐在那裡看金色浮雕的獅子、白羊、雙魚和巨蟹,還有永遠站在錶盤中心的聖勞倫斯。天文鐘喀噠作響,數過了幾世紀的時間。
午時鐘響,教堂風琴奏起《歡慶聖誕》(In Dulci Jubilo),上下錶盤之間帶著僕人的東方三賢就開始繞著聖母和聖嬰轉。
一九一六年,八十七年前,她帶著所有祕密走進索姆河的霧中,而我再過六週就會失去鉅額遺產。我走出教堂,過了座橋,走進廣場對面火車站的遊客中心。年輕的票務員向我招手。
「萊克桑德有沒有火車站?」
「什麼?」
我把「萊克桑德」寫在紙上給他看。他把它打進電腦裡。
「假如你搭得上下一班火車,就能在六點五十三分抵達。要在博倫厄轉車。」
※※※
火車帶我一路向北,穿過無盡的松林,停靠的市鎮越來越小。我在博倫厄火車站附近的雜貨店買了一袋麵包、乳酪和水果,轉車後狼吞虎嚥吃掉一半,盡量不去擔心今晚的住宿問題。
車到萊克桑德時快七點了,貼近地平線的太陽仍大放光芒。火車站前只有一輛計程車,司機開著窗坐在駕駛座上睡覺,收音機裡的談話節目播得好大聲。我敲敲車門,司機醒了,我把從大英圖書館影印來的地圖遞給他看。他眨眨眼看了看地圖,疲倦地說了句瑞典語。我指指地圖上畫的圈。
「能載我去那裡嗎?」
司機又眨眨眼,這次說的是英語。
「那裡什麼都沒有,是個很小的島。」
「有沒有橋能過去?」
他搖搖頭。「要橋幹嘛?那邊什麼都沒有。你要去那裡幹嘛?」
「度假。不然至少載我到湖邊好嗎?」
司機邊搖頭邊喃喃自語,把椅背調回原位,發動引擎。
「上車。」
我們在濃密的雲杉和白樺間開了十五分鐘,收音機播的一直是個叩應節目。我們轉個彎,開上一條泥土路,透過白樺間隙能看見湖水閃閃發光。泥濘的湖岸就是道路盡頭。
「到了。要我把你留在這裡?」
「是的。」
「天就快黑了,要再回去可不容易。」
「我知道。」
我付了車資,把背包靠在樹上。橘色太陽還在湖對岸的樹頂徘徊。我研究一下,水面波光閃閃,遠處的小島密密裹在樹林裡,要想游過去可遠得很,而我的泳技很差。
我沿著湖邊走,在一處濃密的雲杉叢中找到兩條蓋著塑膠布的小船,還有拖進拖出湖裡所留下的泥濘小徑。摸摸船上的標記,還是濕的。天色漸黑,我在小船附近找了塊平地作為營地,鋪好睡袋。如果有人來取船,我能看見,就能拜託他們帶我去小島。我沒有帳篷,可是天上也沒有雲。我在紫色暮光下讀《壕溝裡的日常生活》直到光線暗得看不見為止。
※※※
第二天早上,我沿著湖邊走,想找出前往小島的辦法。樹長得太密,有幾度為了繞過樹,不得不走進湖裡。我就這樣沿著湖一直走,最後繞了一整圈。
回到營地,日正當中,我走到船邊,掀起塑膠布,一條是外裝引擎的鋁製釣船,一條是八呎長的白色小艇。我把小艇翻過來,船身是輕質塑膠,翻動並不費力。船裡有兩支鋁製的槳,用尼龍索捆在一起。我拿起槳,看看湖水那頭的白樺樹。
「沒辦法了。」
我抓著船頭把小船往湖裡拖,船身在泥濘小徑上拖得很順。到了湖邊,我脫掉鞋丟進船裡,捲起褲管,四下望了望,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覺得樹林裡有觀眾。雖然不知怎麼會有人要看我,也不知那人為什麼要看,可是我好焦慮,而且擺脫不了這種感覺。我走到船尾,把船推進湖中,然後跳進去。小船在我把槳放進槳架時愉快地搖了搖。我用力一划,船就向前滑出。再看看樹林,沒人。
我劃向小島北邊,這挺費勁的,不到十分鐘胳臂就累了。我稍事休息,再繼續。樹木和天空倒映在鏡子般的湖面。小島北端有個小小的木造碼頭,我就沿著岸邊划去,盡量避開岸邊恣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