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皇家地理學會
倫敦西區,肯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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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胥黎和普萊斯並肩坐在演講廳聽眾席後排,整個廳快坐滿了,空位只剩幾個。除了白髮老人,幾乎人人都穿軍服,有兩名上校,幾名少校和上尉,很多中尉,一名准將。艾胥黎手裡拿著節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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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地理學會
一九一六年八月十八日,第七次午會
由會長擔任本次主席
主題:攀登喜馬拉雅高峰的可能性
A.M.基勒斯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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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走上講臺,放下小牛皮手提包,摸摸白色鬍髭,等聽眾靜下來。
「午安。在演講前,我要簡短宣布兩件事。第一,今年我們不會舉行年度晚宴和座談會。第二件事與學會的房舍有關,各位都知道,學會的空間有很大部分暫時讓地圖製作人員使用,那些地圖的比例尺是百萬分之一——」
艾胥黎好想打呵欠,但強自忍住。他跟普萊斯是以英國登山協會會員的身分參加,這是他們首次造訪肯辛頓三角街,兩人都穿著少尉軍服。普萊斯那件比較舊,因為他是皇家近衛軍砲兵,已去過前線。艾胥黎則是休假一週後就要前往法國。
堅持要來的是普萊斯,他說與其去看音樂劇《賓家男孩》(The Bing Boys Are Here),不如來聽人講埃佛勒斯峰。艾胥黎其實並不想來,他在阿爾卑斯山區待過三季,敢說那些山他一輩子都爬不膩。喜馬拉雅山脈對他來說太抽象,只是些瑣碎的地理資料,是個到不了的遠方。
但普萊斯拿了張埃佛勒斯峰的照片給他看,一切就此改變。埃佛勒斯峰不是美麗的山,它缺少空氣與對稱之類能讓山峰迷人的特質。但它極具力量,它巨大兇殘,以岩石與積雪構成地表最高大的山脈,寬廣的山脊朝北延伸,還有雄偉的錐狀山頂。它是個謎。從來沒有一個歐洲人登上它的峰頂,連皇家地理學會的演講都只是在探討攀登這座山的可能。
艾胥黎說:「太荒謬了。全世界都在打仗,他們居然還在講喜馬拉雅山?」
普萊斯說:「一點也沒錯,這樣的遠征要花好幾年規劃,而且要花好多錢。五年內能出發都算好運。你想,到時狀況最好的會是誰?」
艾胥黎搖搖頭。「我們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都不知道。」
普萊斯說:「人要存活,靠的是力量和信念。你得相信自己不會受傷,才能平安從法國回來。」
艾胥黎不認為信念能用來抵擋手榴彈和迫擊砲,可是既然去法國之前還有點時間,就陪普萊斯來聽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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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開始介紹今天下午的講者。
「人類已經成功踏上南北極,接下來在地表上要征服的重要目標就是全世界最高的山。」
主席看看觀眾,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可是,要攀登這座山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你得跟當地政府交涉,目前山腳下一百哩內都是禁地。其次,這座山本身……雖然我們沒有確切證據,但這座山可能難度相當高。至於第三項阻礙,就是高山地區空氣稀薄,可能超乎人類體能極限。
「各位都知道,現今登山的最高紀錄是阿布魯奇公爵探險隊的兩萬四千六百呎,以及某些挪威青年的二萬四千呎,位置是卡布魯峰,那是最靠近大吉嶺的群山之一。我們今天下午的講者基勒斯博士,將會講解高海拔對人體的影響,在這個問題上,整個歐洲沒有人比他更權威,也沒有人具備比他更實際的知識。」
基勒斯博士坐在主席身旁,是個身穿皇家陸軍醫療團制服的小個子,正低著頭對講綱做最後整理。主席請他站上講臺,他向大家問好,口音是濃重的蘇格蘭腔。
「在某些狀況下,登山被人視作地理探勘的一支——」
艾胥黎聽說基勒斯是無畏的喜馬拉雅登山者,但本人看起來不像。他的肩膀窄而下垂,小鬍子上了蠟,翹翹尖尖。圓框眼鏡給電燈照得像兩面小鏡子。
「如果這些原因被認為不夠充分,那麼,每一個地理探險家至少應該提出深藏在靈魂中原始而不證自明的道理:人類必須探察地表的每一點。如果仔細盤算過所有難處,那麼這應該會是種平和的征服,不過大自然的某些面相非常難以克服,就算最謹慎的探險家也仍舊可能因此受罪。」
艾胥黎的目光游移到前兩排一對姊妹身上,在座只有這兩位是女性。其中一人頭髮剪到耳下,短得異乎尋常,露出修長的頸子和蕾絲衣領。
「一般來說,在喜馬拉雅山區探險的首要難題在運輸,其次才是山區本身的問題。因為所有帳篷、裝備、食物之類的東西通常要從一、兩百哩外運來——」
艾胥黎心想,再過六天就要渡海前往法國。不曉得運兵船長什麼樣子,英吉利海峽海相是否兇險,要不要穿救生衣以防德國潛艇攻擊。不曉得會不會有人去維多利亞車站送他。他一直認為會有人來送他。
基勒斯對大廳後方說:「請把光調暗,謝謝。」
操作幻燈片的人起身,燈關了,絲絨長窗簾也拉上。他扭亮投影機的燈泡,螢幕上出現干城章嘉峰的影像,一片鋸齒般的碎石堆上矗立著五座覆雪山峰。艾胥黎再朝那女孩看了一眼,她坐在左前方,他知道屋裡其他人都看見他轉頭看她。
「剛剛這些都是基本的,接下來我們要考慮的是,究竟有沒有可能登上喜馬拉雅山脈較高的山峰,也就是高於二萬五千呎的高山,目前為止還沒人上去過。我們必須考量這會不會是極限,因為會遇到以下這些問題。」
基勒斯伸長脖子,看看身後的影像,皺起眉頭。等了一會兒,操作員才換上新的幻燈片,那是一片荒涼的山脈,範圍很廣,頂端呈錐形。艾胥黎傾身向前看那山頂上流動的雲。
「那就是,一個受過一流訓練的人,」基勒斯問道,「能不能在沒有任何幫助下,攀上海拔兩萬九千四百一十一呎的埃佛勒斯峰頂?」
兩排座位前方的那女孩襯著銀幕成了剪影,低下頭像是望著地板,她的鼻形精雕細緻,嘴型小巧。她起身沿著走道,出門走進通往地圖室的走道。
「攀登喜馬拉雅山的困難之處要從兩方面來說:一是生理上的,二是物理上的。生理問題的重要無庸置疑,主要在於缺氧。」
幻燈片又換一張,是張畫著曲線的圖表,顯示氧氣密度的百分比。艾胥黎回頭望向門邊,走道盡頭透著微光。
「要想維持生命,就得有基本的呼吸——」
艾胥黎起身,低頭走向門口,走道很寬,他輕鬆穿過兩排座位之間,走出這陰暗的房間。
地圖室很大,是拱頂式天花板,頂天立地的書架上擺滿皮革裝幀的地圖冊。一對地球儀放在木座上。一排排有寬闊抽屜的橡木地圖櫃,裡面的地圖有些畫在紙上,有些畫在羊皮紙上。其中一個櫃子上方展示著西藏地圖,並用銀行檯燈打光。艾胥黎在櫃子旁停步,假裝研究地圖。在這裡還是能聽見基勒斯的聲音。
「物理上的障礙可分為幾類,首先是天氣狀況,其次是攀登岩石和雪地的困難。」
門邊響起腳步聲,艾胥黎擡頭看見那年輕女子,她穿了件蛋糕裙,裙襬落在腳踝上方。他將目光移回地圖,但那女孩走過來靠著地圖櫃,兩人近到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女孩低聲說:「你對缺氧問題沒有興趣?」
艾胥黎轉身面對女孩,綠色燈罩的檯燈照亮她半邊臉。她有雙杏眼和一頭短髮。她低頭看看那張西藏地圖,接著對他笑笑,便走出去了。他在櫃子旁多站了一會兒,好讓兩人回座的時間有點距離。艾胥黎回座時,普萊斯的眼神充滿好奇,但艾胥黎雙眼直盯著主講者。
「有一項重大困難與風有關,也就是遭遇寒風的狀況。嚴寒的北風或東北風可能會迫使登山者下山,以避免手腳凍傷。」
幻燈片又換一張,依然是那座金字塔形山峰,睥睨著周遭群山,身邊繚繞著縷縷呼嘯而過的霧氣。
「埃佛勒斯峰,又稱珠穆朗瑪峰,高度二萬九千一百四十一呎。我和布魯斯上校從不同資訊來源得到的名字都是珠穆朗瑪峰,或許日後可考慮統一使用。此山東北方的隘口叫朗瑪口,高約一萬八千五百呎,通往阿龍河附近的卡爾塔,也許從東北或北邊可以上山。
「這份報告有其侷限,不足以當作結論,但從資料看來,受過一流訓練、能夠適應高地的人,不需外援也能登上埃佛勒斯峰。只要兩萬五千呎高山上的物理障礙別太大就行。」
基勒斯把整疊講稿收好,在講桌上輕敲整齊。某位中尉提出高海拔地區陽光危險性的問題,基勒斯回答後,主席走上講臺說了幾句結語。在聽眾的掌聲中,普萊斯圈起手掌湊向艾胥黎耳邊說:
「地圖室裡有什麼好事?」
艾胥黎看著那兩位女子起身,短髮女子挽著一個大皮包。
艾胥黎說:「看見那兩個女的嗎?你認不認識?」
「左邊那個我認識,我見過她先生,就是旁邊那個小夥子,是登山者俱樂部的會員,太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