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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統】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往南朝霍爾本大街走,手中拿著印有唐寧&胡珀字樣的資料夾,裡面是他們給我的文件,證明我剛才聽到看到的都是真的,這家律師事務所確實存在,那筆遺產確實存在。

霍爾本大街不是條美麗的街,建築物是玻璃與石頭的組合,行人是白臉黑西裝的生意人,花俏領帶打著厚重的溫莎結。他們對這筆遺產一無所知。有個女人盯著手機,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說:「對不起。」

她好像根本沒聽到,頭都沒回就轉進霍爾本車站。我頭有點暈,得扶著牆才能走穩。

※※※

當初一聽皮徹德要我來倫敦,我就確定想來,只是沒當場說出口。那天通完電話後,我在多洛雷斯公園坐了一下午,望著市區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想著倫敦、羅馬與巴黎,那些城市都只在書裡讀過,對我而言仍只是地圖上的區塊。那筆遺產想起來好遙遠,在我腦中完全無法跟外婆相連。公園裡起風了,我走回住處,途經二十四街和卡培街口的公用電話,我停下腳步,獃獃看了好一會兒,才拿起話筒,打給卡恩。

「我想去倫敦,但要先找找證件。」

「太好了。」卡恩說:「星期一之前能到嗎?」

※※※

一小時後,他傳來行程表。我回爸爸家翻車庫,想找出跟外婆有關的東西。我媽的東西全收在紙箱裡堆在高處,葬禮後就沒再看過。我爬梯子上去,把紙箱全拿下來,沒多久就攤了一地紙。我坐在油漬處處的水泥地上仔細翻找。在其中一個箱子裡,我找到媽媽的中學紀念冊,一九六八年的,看了後面的幾則簽名留言,只覺得好難過。闔上紀念冊,我繼續打開一箱又一箱舊床單、桌巾和化纖衣物,所有東西都有股樟腦味,沒有一樣是外婆的。

在車庫最高的層架上,我找到媽媽的珠寶盒,有絲質軟墊和雕成象牙狀的象牙盒釦。盒子裡有些古董胸針和人造珍珠項鍊可能是外婆的,但只是可能,沒有文件證明。

我爸走進車庫,看見地上的一團亂,吹了聲口哨。

「在你媽的東西裡要找什麼?」

我闔上珠寶盒,沒有回答。

他說:「這些是我收的,東西在哪我知道,你想找什麼呢?」

「外婆的東西,什麼都好。我們有沒有她的出生證明?」

「出生證明?哇,不會吧,要那東西幹嘛?」

「我在申請的研究所需要英國血統證明。」

我爸搖搖頭說:「我從來沒在這裡見過夏洛特的東西,至少沒見過文件之類的,她跟我們沒什麼來往。」

地上有一堆信,我爸拿起一封,信封上是他的字跡。他皺皺眉頭,鬆手讓信掉回去。

我問:「為什麼少來往?」

我爸聳聳肩。「這得問你媽。我認識你外婆的時候,她早已離婚多年,是那種非常獨立的女人,還要自己的女兒喊她夏洛特,從這裡就看得出來,她不是個很在乎家庭義務的人。噢,她什麼義務都不在乎。或許她不是不愛你媽,她只是用她特有的方式愛她,但她們兩個就連一起待上幾小時都受不了。」

「她有沒有參加你們的婚禮?」

「有。她一個人飛來參加婚禮,當時她不住英國,住在別的地方,好像是荷蘭?我們準備了很不錯的香檳,她喝了不少,也讓她放鬆不少。我記得她笑我禮服的領子太寬,當時是七〇年代,跟她那一代的眼光不同。」

「還記不記得別的事?」

我爸在珠寶盒旁跪下,打開蓋子,看看那串珍珠,轉頭看我。

「婚宴上我先跟你媽跳舞,然後跟她跳,我猜她沒料到我舞跳得不錯。她對我說:『你是跟我跳過舞的人裡跳得第二好的。』我自然問她第一名是誰,但她沒給答案,只說我舞跳得很好,我們一定會有長久幸福的婚姻。她說:『美國人不多愁善感,所以迷人。』」

「這話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我不知道。我想她的一生很坎坷吧,老是四處飄移,真正想嫁的那個人戰死在北非之類的地方。後來她嫁了個美國人,當然沒撐多久。這些箱子都找過了嗎?我敢說裡面絕對不會有夏洛特的東西。」

我們一起把東西收好,把箱子蓋上。

他說:「你從來沒提過研究所的事,怎麼突然就要去歐洲?怎麼回事?」

我望向父親,他正站在梯子上,幫我把箱子堆回原處。現在是下午,他還穿著睡褲。

我說:「沒事。」

※※※

至少這回沒提我媽。到現在快三年了,每次他察覺有什麼不對勁時都說是因為她,沒有例外。而我最不願意別人提的就是她。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把媽媽的生與死分開,不再每次想到她生前種種就聯想到失去她的痛苦。我好不容易才練就出一種功夫,讓簡簡單單的小回憶浮上表面,不用再使勁壓下去。

所以此刻我讓自己回想:媽媽一大早送我去暑期學校、媽媽送我裹著金色包裝紙的精裝書當聖誕禮物,我只好假裝還沒讀過那本書、媽媽跟我高中女友見面前煩惱該穿什麼,等見了面她們又都太客氣,隔著桌子尷尬對坐,沒話可講。

其他的回憶也沒有用。媽媽住院,餐盤放著好幾小時沒吃,母子倆都望著窗外。她生病前我們無話不聊,可是在醫院卻不知聊什麼好。我坐在窗邊俯瞰迪維薩德羅街,盡可能多說點話,護士進來清理連在我媽身上的袋子時,我就住嘴。

護士走後我媽會說:「她進來你也可以照講呀,不用停。」

「講什麼?」

「講什麼都好,我喜歡聽你講話。」

我就講講當時我新搬的公寓,講講寒假橫越莫哈維沙漠的旅行。聽著聽著我媽漸漸閉上眼,但我若住嘴,那雙明亮的綠眼就會立刻睜開。所以我一直講一直講,好讓媽媽安心閉上眼睛。

住院期間,她只在一種狀況下會露出笑容,就是說這句話的時候。

她會說:「你是我的唯一。」

因為我是她唯一的小孩,說不定也是她死後在這世界唯一的繫絆。不知道她對我有什麼夢想,她沒說。我小時候她曾想我是塊當醫生的料,可是最後那段日子她討厭醫生,所以想法應該也變了。

我們母子差異之大,就像白晝與黑夜。我媽對藝術和歷史完全沒興趣,深信從事專業工作比較容易得到幸福,這想法或許沒錯。媽媽一輩子都住加州,對加州的愛和外婆對加州的恨一樣多。我媽對冷的地方沒興趣,不喜歡石頭城堡、遙遠的戰場和老房子裡掛的皸裂油畫。我居然會愛那些見都沒見過的東西,她覺得不可思議。

媽媽對外婆的事絕口不提,印象所及只有一次。某年春假我們開車去曼多西諾看她的朋友,路太曲折,媽突然想吐,兩個月後我們才知道她生的是什麼病,當時還不知道。夕陽剛剛西下,我媽在加油站停車去洗手間,我等她的時候下車給亮著燈的德州石油招牌拍張照片。她回來時看起來好疲倦。

「崔斯坦,車讓你開好不好?」

我發動引擎,上了路。

媽轉頭對我說:「學校還好嗎?你爸說你修了一門建築課?」

「是啊,中世紀建築,很棒的課。我們星期一剛去過慈恩堂(Grace Cathedral),教堂地板上有畫迷宮,跟沙特爾大教堂(Chartres Cathedral)的一樣,據說中世紀的朝聖者都跪著走過去,因為它象徵的是通往聖城的道路。」

我媽轉頭看我。

「沙特爾,好多年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夏洛特從前好愛說這個教堂,光是說那些髒玻璃就能說上好幾個小時。那些圓窗戶,叫什麼的——」

「玫瑰窗。」

我媽點點頭。我們繞過一個半島,看見許多車燈往海岸方向畫出黃色軌跡。她低頭看窗外黑色的海水。

「你知道,幫你取名崔斯坦是她的主意,我想叫你麥可,可是夏洛特一直好喜歡這名字,而且自己沒生兒子——」

「她跟我像嗎?」

我媽繫上安全帶,閉上眼睛。

「不像,一點也不像。」

※※※

我搭清晨班機飛往倫敦,爸堅持要開車送我去機場。我天不亮就起床,把行李重新打包一遍,以免漏了東西。我帶的是露營用的舊背包,雖然經過內華達山脈之旅後,尼龍背帶有點磨損褪色,但這次除了倫敦說不定還要去別的地方,我想盡量讓裝備輕便一點。

背包的主空間我放了個睡袋,壓成一條麵包大小。有了睡袋,冰天雪地也能保暖。我把衣服全都捲起來以節省空間,還帶了本黑色硬殼筆記本,跟護照一起放在密封袋裡避免受潮。大背包的外袋裡放了一個三顆電池的LED頭燈,還有倫敦地圖集。

我爸敲敲門,走進來,看著我的背包說:「你就只帶這些?怎麼不帶外套?」

「一整個星期都有華氏七十五度,最低也有五十——」

「好,你很了解狀況。我們出發吧。」

我們上了車,還沒過灣區大橋,太陽就出來了。上高速公路時,爸打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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