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失去一切,我們才能不再受限,而且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引自電影<鬥陣俱樂部>①中的泰勒.德登,電影由布萊德.彼特主演
①<鬥陣俱樂部>:原書名《Fight Club》,美國作家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的作品,是一部對世紀末人性焦慮與物質文明韃伐的有力作品,並曾拍成電影,由艾德華.諾頓與布萊德.彼特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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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弄出的應急繩袋漆黑的小縫向外窺視,我看著黎明逐漸攻佔峽谷。拂曉的清新日光逐漸擴大範圍,消滅昨夜主宰的黑暗。經過了一百二十小時無眠狀態,我的腦子像是打了好幾個結一樣,儘管是新的一天,周圍的一切卻像是虛構出來的幻覺。已五天沒闔過眼,隱形眼鏡上堆積了五天的小砂石讓每次眨眼都倍感痛苦,眼睛裡堆積的髒污甚至遮住了我的視線。我累壞了,連擡起頭來的力氣都沒有。整個頭向著峽谷北邊的岩壁垂了過去,有時候我稍稍移動一下,讓頭能夠往前傾,藉此讓我的左前臂能夠撐住頭。我壽命將盡,我將死又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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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五月一日星期四。我簡直無法相信我居然還活著,原本以為我這條命早在幾天前就應該不保了。能撐過昨天晚上失溫的情況,真是奇蹟。但事實上,對於還存活下來,我感到相當沮喪,因為這樣一來,我昨天刻在岩壁上的墓誌銘就與事實不符了——也就是說,我並未在四月時蒙主恩寵,得到安息。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思考著是不是應該要把確切日期也記錄下來,但是最後決定還是不要大費周章了。因為即使搜救小組看到我刻在岩石上的日期,對他們的意義也不大。就算他們眼睛夠尖,注意到這個細節,搜救小組的驗屍官也會依據我遺體腐化的情況來做死亡時間判定。能有這樣的時間判定,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當我還有能力幻想著我未來的兒子——那個金髮的小男孩時,我心中似乎對未來還有一股憧憬的自信,但是現在那份信心和確定感都到哪去了呢?就精神上而言,昨天晚上刻著墓誌銘時,其實我的情緒已經崩落到谷底,只能憑藉著幻想以後能抱著我牙牙學語兒子的情景,讓我對未來彷彿還有希望。然而儘管抱著這樣輕鬆的心情,我卻還是被困在這堅固的巨石中,同時還要忍受尿液裡那股苦澀味。
我的水壺中有著怪異的儲藏品——我的尿液,我一口接著一口淺嘗著,感受留在嘴裡和上顎間嗆澀的味道,彷彿在提醒著我死期已經不遠了。尿液的嗆鼻,一點一滴地瓦解了我昨夜好不容易建立的求生意志。如果我有機會繼續活下去,為什麼現在還要喝著自己的尿液呢?難道這就是一個將死之人必定會被貼上的死亡標記嗎?我想我已經被宣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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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間是早上八點半,還沒見到烏鴉們的蹤影,我想像牠們飛向我,啃咬著我的身體。當我還在想著烏鴉的問題時,卻看到岩石附近湧現一群昆蟲,數量之多,真是空前絕後。我伸出左手用力拍打其中一些飛舞的蟲子,把打死蟲子這個舉動當作是一種餘興節目,讓自己或多或少開心點。我看了一下手錶,上面指著八點四十五分。連烏鴉們都遺棄了我——通常這群鳥都是在八點半左右進行牠們的日常飛行,但是今天卻不見蹤影。少了烏鴉盤旋,在這種氛圍中,我更感覺到我的大限即將到來。
此時我心中油然升起一種想望:我想要音樂伴隨著我死去。這些日子,即使是電影<王牌大間諜>中那首唱得很難聽的BBC歌曲,也都可以讓我瘋狂起來。但是不知怎地,我腦中一片空白,連個單調的旋律都哼不出來。唯一充斥在我耳中的,就是峽谷迴盪著的沉靜無聲,一種快把我逼瘋的死寂。我需要我的CD播放器。這五天以來,耳機都一直垂掛在我的耳朵和脖子上,不過CD播放器和兩片CD都放在背包裡。我試了三次,將背包從背後卸下,將它放在我彎著擡起的左膝蓋上,接著我的手探入背包底部搜尋著。有CD播放器和CD片……還有一公分深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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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還沒拿出播放器前,我早就明白自己根本是白費力氣。光碟片磨損的情況已經糟到無法播放。困在這荒涼的沙漠五天,光碟已嚴重刮傷,就像是用拋光機磨過一樣。不管了,我還是想試看看。把光碟片放入播放器,播放器卻轉都不轉一下,不管我按了幾次播放鍵,螢幕還是顯示「無光碟片」。可能是過去五天中我曾不小心把播放器撞到岩壁,雷射讀頭被撞歪了,才會無法讀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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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的攝錄影機勉強撐過背包中沙礫的摩擦和碰撞的浩劫。放棄了聽音樂的想法之後,我決定用攝影來記錄我目前的狀況。我發現此刻所抱持的態度是這幾天以來最樂觀的,我想像著搜救隊找到我的時候,我還活著。我把袋子背回背上,重新調整了一下肩帶,這是我第五十次調整肩帶,目的只是想確定肩帶夠堅固。我把錄影機暫放在岩石上,調整好姿勢後,冷靜下來思考。一開始說話的時候,我對於自己尖銳和偏高的語調有點驚訝。這彷彿是另一個事實,提醒著我,死神已經在不遠處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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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想著……現在是星期四早上九點多。我正處在一種信心滿滿的狀態,我覺得很快地我們即將碰面,搜救隊將會發現我,而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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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這麼想著。但是一想到我推斷的救援窗口,運作期將從今天任何時間點開始至這個星期天,我便覺得「立即得到救援」的那線曙光離我好遠,獲救的機率已經從「可笑的不可能」跌至「完全的不可能」。我選擇別老是想著這些令人沮喪的事,但事實上,我的思緒早就被一種持續加深的暈眩所佔據,所以即使我想思考這個議題,也有點力不從心——老實說,我的耐性已經完全耗盡。
思緒不知怎地飄呀飄,我想起了妹妹桑嘉和她的婚禮,她與她的另一半查克邀請我在他們今年八月即將舉辦的婚禮上,演奏幾分鐘的鋼琴。我當時也答應了。不過很顯然地,這個承諾將無法實現了,因為我能不能活著回去都還是個問題。想到此,我感到相當氣餒,儘管如此,我還是振作起來,我還想為自己的生存做些努力。
「桑嘉……如果妳還期待我在妳婚禮上演奏鋼琴……在爸媽家的地下室有個盒子,裡面有張錄音卡帶,上面有貼標籤,寫著『我的鋼琴演奏』或『我的音樂』。反正那裡面有張卡帶,內容是我的鋼琴演奏,大約是在一九九三到一九九四年之間我為音樂試聽所錄製的。」
接下來,我的腦海立即浮現這樣的景象:桑嘉在地下室找到卡帶,和媽媽兩人聆聽著我鋼琴演奏的錄音。我明白那將是她們最後的努力,聆聽著我十年前認真演奏的鋼琴曲,裡面盡是我喜歡的作曲家,莫札特、巴哈、貝多芬和蕭邦。
我的腦海同時還閃過另一個景象,不過場景是在婚禮上,雖然無法說出婚禮確切的背景和地點,但我想像婚禮是在一個戶外的草原上。婚宴中同樣播放著我的鋼琴演奏曲,從四周的揚聲器飄送在整個會場,悠揚的音樂翻滾成一片烏雲,讓每個參與這場家族聚會的人都感傷地落下淚來。我的死訊將會對妹妹的婚禮投下一些陰影,但是我明白一切仍會按計畫完成。因為沒有理由讓婚宴改期。畢竟,還是得繼續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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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持續蔓延,我讓媽媽和妹妹的影像浮現腦海,試著留下一點支離破碎的線索可供稍後回憶。這時我突然想起還沒交代有關我留下的財產,於是我開始說明如何分配我退休基金帳戶的錢。
「另外,毫無疑問地,我的基金退休計畫帳戶的錢就全部留給桑嘉,如果有什麼……」
句子說到一半,我突然停了下來。腦中一片混亂,我試著拉回最初想表達的想法,但怎樣也記不得。我的思緒已完全迷失,接著又突然冒出另一個想法,趁著這次意識鮮明,我趕緊表達這想法,因為這和我的火葬和骨灰處理方式有關。
「呃……對了……波斯科和刃狀山脊一直是我最愛的攀岩地點之一。所以或許丹、威羅、史提夫、約翰、艾瑞克和帕契特可以實現我的心願,爬上刃狀山脊,把我的骨灰灑在那裡。」
清了清喉嚨,我再度按下錄影機鍵。我希望這次錄影能夠讓我好好的向我摯愛的人道別,同時也作為我的遺囑和存活證據。內容中我提到如何處理我的所有物和財務狀況,以及我的房地產,說得好像我有很多財產要處理一樣。其實這麼做,只不過是希望能讓妹妹的日子好過些。或許我說話的條理還可以多加改進,不過光是要把說話內容想清楚就耗費了我很大的力氣,如果還要我事前先潤飾剛剛說的內容或是重錄一遍,根本想都別想。就當它是我最後一次錄影吧!接著我把錄影機螢幕摺疊起來,闔上機身,再將錄影機卡在岩石和峽谷岩壁間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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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著這悲慘的光景,我又度過充滿無盡空寂的一個小時。不過至少我不需要擔心失溫的問題而大費周章地保持自己的體溫。夜裡,整個大氣層的寒意啃蝕著我的身體,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