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任何選擇時的真正考驗其實是:「如果時光倒轉,我會再做同樣的選擇嗎?」沒有人能參透選擇背後所通往的未來。
——祭司(The Oracle)<電影駭客任務完結篇:最後戰役(The Matrix Revolu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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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白色、幸福的臉孔們微笑地看著我。它們從紅色的牆面突出來,不可思議地蒼白而且沒有頭髮,像極了模仿派屈克.史都華①大賽裡那些被浸泡在麵粉裡的參賽者。
①派屈克.史都華:Patrick Stewart,著名的英國演員,在<星艦迷航記(Star Trek)>裡飾演光頭的畢凱艦長(Captain Picard)。
峽谷壁似乎變成了一根有機的鮮紅色管子,一條纖維狀、二點四公尺高,在浪潮裡的血管,剛好我也在那裡面。在我的幻覺裡,我伸出手,用我的手指頭擦過那些纖維,它們以溫柔的愛撫回應我的觸摸,我好像不小心觸發了起動裝置,然後我開始沿著那條管子移動,順著這股浪潮往前。管子彎彎曲曲,當我漂過轉彎處時,纖維便溫柔地黏著我的臉和雙手。
我一次只經過一張聖徒般的臉孔,雖然依稀察覺到它們的生氣和活力,彷彿是愛慕我的人對著我大叫,但我卻聽不見聲音。一種不確定的熟悉感迫使我更靠近一點看它們的臉,但我在管子裡無法停下來,在我可以看清任何一張臉孔之前,它們繼續從我身邊漂過。我也判斷不出它們的性別,但它們似乎和我差不多年紀,或者可能比我大一點。無論如何,我在這裡感覺很自在,好像這些臉孔是我的朋友——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好像這些臉孔是我朋友們的臉孔——但是我卻認不出他們。
向前移動了一段時間後,我輕鬆地通過一條走道。我感覺自己正在享受一波和緩的浪潮,但是我也擔心,現在發生什麼事了?在身邊的這什麼東西?我在哪裡?這是夢嗎?峽谷呢?我周遭的纖維似乎以更穩固的方式回應著我的疑惑,接著,這條管子在我面前變成一道往上的斜坡,而且我感覺不到地心引力,就好像我正在搭一輛雲霄飛車的上坡路段。臉孔不見了,只剩峽谷壁的內層陪我。我到了多高的地方?我想至少有好幾十公尺。浪潮撐住我身體的力量變弱了,我微微的顫動,好像坐雲霄飛車的感覺,我的雙腳、腰部、軀幹和背部都被拖著走。
這震動抖得我愈來愈厲害,我感到痛苦。我想找出斜坡的最後有什麼東西?感覺會看到入口,我想看看入口長什麼樣子,或者我應該進去?但不知怎的,我知道我會先脫離這微妙的峽谷壁內層,之後才會到達盡頭。震動引起我激烈的痙攣,我沒辦法望見斜坡之後的東西。我脫離內層了,離開逐漸消失的血管壁。少了它們的支撐,我變成慢動作,但仍劇烈地顫動,好像我就要爆炸了。黑暗帶走了這神祕的隧道,而夢境的顫動變成現實的顫抖,我的身體試著要掙脫峽谷夜晚黑暗的控制。
現在是週二晚上,才剛剛日落,我缺乏睡眠的頭腦製造出我飛行的幻覺,若不是為我的身體,至少是為我的心靈。
疲憊和白天的溫暖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來不及重新穿上我的萊卡車褲,但夜晚迎面而來的寒氣,代表著我跟我的疲倦還有一場九小時的仗要打。
今天早上,在我試圖動外科手術時,把短褲脫了下來,我以為手術會成功,所以打算利用車褲內墊作為殘肢上的吸收繃帶,不過結果用不到它。我從未正式受過偏遠地區的醫療訓練,我很自豪我的臨場反應能應付這麼多需要醫療專長的時刻。但我已經決定不再嘗試鋸斷我的手臂,事實證明,要切斷骨頭是不可行的,在體能不斷衰退的狀況下,我知道任何更進一步鋸掉自己手臂的努力等同於自殺的行為。
脫水而死這件事比我在週六預期的更令人難以承受,我指的是心理層面。沒有水的感覺一直跟著我,這不屈不撓的沙漠龐然大物,每個小時都更靠近我一點,堅持不睡覺讓我的身體更痛苦,我的頭腦已經喪失空間感。我不再存在於一個正常的時空裡。我沒睡覺時,我的頭腦每分鐘都會少掉一項功能,就我惡化的狀況而言,活到週三早晨是一項偉大成就。我已經比我原先預期自己活不過週二晚上要長命了,或許我會再次活超過我自己所預期的時間。
(……撐著。那是你所能做的。)
我決定將我的萊卡車褲穿回我薄薄的棕褐色尼龍短褲下。這動作讓我忙了將近十分鐘。我將安全帶從支撐繩系統上鬆開,將安全帶扔到我的腳邊。我脫掉尼龍短褲,從頭燈光線中,我看到自己蒼白且骨瘦如柴的雙腿,很訝異自己瘦了好多,或許有九公斤,或者更多,雖然當我走進這座峽谷時,我也沒有多胖。到我耗盡所有身體質量之前,我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但令人難過的是,我身體的大部分最後會變成這座沙漠生態環境裡的昆蟲和食腐動物的飼料。我拉起我的車褲,當我把腳插進尼龍褲的洞裡時,用其有彈性的布料卡住我的鞋子,讓棕褐色的短褲輕易就往後滑;接著是處理安全帶扭轉的部分。我試了三次才讓那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鬆脫,讓我的腿穿過適當的環,用一隻手就可以簡單地把皮帶插入有溝槽的環裡,但把帶子轉過來,完成對摺肚帶就困難多了,五分鐘之後,我還是沒有完成,就像之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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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黑暗埋在這峽谷裡,另一個被低體溫症蹂躪的夜晚等著我,我沒法休息,因為我得多次重複拉緊我腿四周的繩子,而且持續抽搐著。在一陣一陣顫抖之間,我有大約十分鐘的暫時解放期間,這期間內我經常漂流到恍惚的幻想之上。我的心靈渴望自由,而且我真的離開過自己好幾次。有時候我徜徉在自己的幻覺裡,如穿過血管的旅行。其他時候,我的靈魂飄出體外,從身體上方看著我自己。我的靈魂可以離開峽谷,就像週日下午一樣,當時我在太平洋上飛行,以光速在宇宙裡前進。
還有其他時候,我看見我的朋友們,他們軀體完整但是卻是透明的。他們的靈魂會短暫地陪我一起存在於峽谷裡,直到我們一同前往一個熟悉的環境為止。他們從未以言語溝通,只以手勢溝通,而且不知怎地,彼此是以非語言的波長傳遞情感:如果他們希望我感到安全和安心,那麼我就會感到安全和安心;如果他們希望我害怕,那麼我就會感到恐懼,不過我並不是真的恐懼——我在出神狀態裡十分自在。儘管幻覺裡有很多朋友還有我熟悉的地方,當我需要回神過來照顧自己時,總是會有個沉默的聲音提醒我回來。我常延誤回來的時間,導致身體因為體溫過低而劇烈震動,但時間到了的時候,我總是有辦法知道。
在現實裡,我被限制在石頭和峽谷壁之間,我定期把水袋裡的尿液的上層,倒到水瓶裡,將難聞的沉澱物倒到我腳後面的沙子裡。為了不那麼無聊,我重複這個動作的次數,比實際上需要做這個動作的次數要多。哦,交換一杯黛克瑞②、一杯瑪格麗特、一杯麥芽牛奶奶昔、一大杯葡萄柚汁,還有一瓶冰啤酒要付出什麼代價?我每一個想法後,都緊接著出現飲料的畫面——當我閉上眼睛時,飲料就會在腦海裡產生鮮明的投射,飄浮在眼睛上方大約十五公分左右的位置。奇怪的是,不論是什麼飲料,總是會以我熟悉的樣子出現在眼前,出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我什麼也拿不到。我不確定如果讓幻想自我娛樂,算是在支撐我不致崩潰?或者只讓我更瘋狂地渴望那飲料。我常和自己激烈辯論:「這對我好嗎?或者會讓情況更加惡化?」我深思熟慮過每一個困難的選擇。但是我還在這裡。
②黛克瑞:daiquiri,一種由砂糖、檸檬汁和甜酒調製成的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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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和困惑、精神錯亂以及無情的寒冷抗爭。我在週日晚上第一次注意到,同樣的馬蹄形星座,依然出現在藍眼約翰峽谷上方,它們通過我視線裡、峽谷壁兩側之間的天空。我在想此刻還有誰跟我一樣在這沙漠高原裡,跟我看著一樣的天空?他們是否也注意到星星的自轉?這個想法並沒有持續下去,事實上,我的想法很少有結論。我的頭腦彷彿燃料沒了,一個問題或一個答案最多只能得到兩、三個字的延伸,之後就逐漸陷入沉默或另一個想法會突然的切入,我無法集中注意力。
我的頭腦已經自動放牛吃草了。雖然沒有動機,但我的頭腦仍準確地追蹤時間,不是要我看我的手錶,就是靠我平常仰賴的直覺。通常,我的腦子有精確的能力,可以估計我花了多少時間在做什麼事。例如在我受困初期,我會看著錶,然後想一下桑嘉的婚禮,玩一下頭燈,在我右邊二頭肌四周塞進些帶子,我的直覺告訴我總長度大約是兩分鐘。不論我做什麼,我都對持續進行的時間有感覺,所以我估算的時間和我手錶的進度相當接近。
但是現在,那種時間感不見了。因為疲憊,事情似乎比實際所耗的時間還要久。我很難了解為何手錶只過了兩分鐘,而感覺卻像十分鐘?是不是手錶在意外裡損壞了,它再也不能正確報時?所以此刻或許比我所想的更接近黎明,又或許已經又過了一天……(也可能我精神失常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