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可以造就天才,順境則讓天才無法發揮。
——霍瑞斯(Ho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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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蚊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困在這兒這麼久了,我一整天都沒有看過一隻昆蟲,而現在,半打吸血鬼就在四周嗡嗡作響。我坐在今早自己弄出的安全吊帶裡,將牠們一隻隻處死,直到牠們全都升天為止。我腦中竟曾有一絲念頭想著可以吃那些扁平的蚊子;然而這想法既可笑又沒有必要,因為蟲子不可能提供營養。再說,我那兩條事先準備好的墨西哥捲餅還有大半個,那足足有五百卡,比死昆蟲要開胃的多。
(……一定是想睡覺的關係。想睡覺真的會讓人變笨。)
又一陣吹往大斷層的微風拂過我身邊,帶走僅存的一丁點溫暖。像這樣的傍晚涼風來得比較頻繁,更遑論夜晚到來會有多冷了。
我那股鑿開岩石的魄力不見了。持續這種「徒勞無功」的工作,只是為了刺激新陳代謝,以免寒風讓人虛弱。即便如此,我的進度還是只有昨天那麼多,雖然已經接受亂砍岩石是無濟於事,但腦子裡某些不理性的部分還不願接受這無助的狀態,它還巴望著,如果努力而且減少休息,最後就可以脫困。我用夜晚就要來臨,蠢到想放棄脫困的想法來合理化我的睡意。
(……你應該要為自己的生命奮戰,而你竟然太懶了,不想克服一點點勞累,做一點事。你這懶散的廢物。你是在這裡自殺。你就要死了。)
就這樣,我像是看著自己的X光診斷片,知道自己可能會有哪些末期狀況。我可以期待再活一天半,或許吧。或者兩天?但那有什麼關係?我事先並沒有預期過這種死前的痛苦焦慮,想著死亡可能會在寒冷的今晚、在因脫水而衰竭的明天,或者隔天心臟麻痺時到來。或許是在這個小時,下一個小時,或再下一個小時。我接近死亡之前的任何時間,都有可能稍縱即逝,不論情況是體驗而來的或想像出來的,都會像是劊子手的刀片,墜落的冰塊、或撲天蓋地的雪崩。我知道我最後的聲音不會有任何深奧的智慧,只會咕噥一聲「哦,可惡」,或許是「就是這樣了」的想法,加上到處飛濺的血。我未曾想過會在一個拖延的狀況中逐漸消失,我認為自己有能力處理拖延很久的任何難事,比如在暴風雨中奮戰、迷路時找到出路、讓受傷或生病的身體復元。我可不想這樣坐下來和死神共進晚餐,而且還在漫長的用餐時間結束後跟祂說:「好吧,那麼,我想時候到了。」
幸運之神曾陪伴我多次,以至於連我在面臨死亡時的感覺,都被我當作對臨死恐懼和存活慾望間的拉鋸遊戲。我想有些人會認為這些是腎上腺素成癮,但我比較喜歡控制腎上腺素,勝過被腎上腺素駕馭。在比較不危險但仍然充滿挑戰的旅程上,我為了磨練而擴大自己的能耐,從事特別長而又辛苦的體驗,以打破我內心的牆,只是不想被無聊和世俗壓力占據我的靈魂,進而超越自己。偶爾,我會帶著如老子般的超脫思維,認為恐懼和痛苦不過是存在一線間,冒險為的是克服自己。現在,在這座峽谷裡如何克服自己,將影響我對往後任何事情的判斷能力。然而,我的情況實際上是不可能克服的。我仍在痛苦之中,雖然,我有在恐懼中存活下來的訓練,但我無法克服身體對水的需要。
水。我拿起我的深灰色Nalgene①水瓶,看了看裡面。過去這一天,我大約每三個小時啜飲五十毫升,嗯,那表示我所剩下的二百毫升可讓我度過今晚,說不定還需要維持得更久。時間是晚上六點過後,但打從我在三點十五分把錄影機收好開始,都還沒有喝過水,或許我應該省略這次,到下次再喝。因為我的舌頭並沒有不尋常地浮腫、黏糊糊的或硬硬的,嘴唇也感覺很正常。我很常想到水,但或許這個階段的脫水就像禁食時,如果沒有到不吃東西就會死掉的那個階段,或許再過半天,想吃的慾望停止了,饑餓感也會消失。而從某種角度來看,口渴也會如此。
①Nalgene:書中艾倫所使用的水瓶為Nalgene牌,美國最大的實驗室及醫療用容器生產商。
(……所以,別再想了,把水瓶收到某個地方,像是把它放在沙地上,那樣你就不會一直盯著看還剩下多少。想點辦法怎麼去度過晚上比較實際吧。)
沒錯,最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計畫上。我把水瓶放在石頭下的沙地上,仔細思考即將到來的夜晚,九點鐘就會一片漆黑,接著會有九個小時的黑暗。雖然只有九個小時,但若我沒有保持熱度,冷空氣便會持續像極地的冬天一樣灌入體內。我設定在九點、午夜、三點和六點時喝水,而且會喝得比昨晚要小口一點,那就可以多留一點給明天。而且吃剩下的墨西哥捲時也會需要它,因為三個小時前那第一口好乾,在嘴裡黏答答的,我想剩下的部分只會更糟。
再來就是如何保暖的問題了。今天似乎比昨天還冷,雲層較多所以溫度更低一些。現在雖然雲消失了,但太陽一下山就沒有東西可以讓我保暖。我想起工程學課裡的少數熱轉換原理:在地面和天空之間,輻射或發射熱的喪失,對第四能量是等比例的溫度差異升高。若我沒記錯,現在空氣比我的身體要冷個四百度(此指絕對溫度)。若把那當作是第四能量,再將它乘上我已經忘了的一個小常數,總之結果是,我已散發了許多熱到天空裡。看來我今晚必須好好讓自己保暖,並必須熬到早上,然後擔心接下來的事。
我脫下背包,拿出收藏數位相機的小黑布袋,用牙齒頂住布袋開口,用左手拿著刀子,用力按著袋子車縫的那端,還得當心不要刺到自己的臉,所幸布袋輕量的材質很容易就撕開了。
我用力把我的左前臂推進纖維布袋裡,再用牙齒用力拉,把袋子較近的尾端拉到我的手肘上,於是我的左前臂就有一個臨時替代用的長袖。
我把滑輪傳動裝置上的某部分拆下來,在右臂四周重新綁了兩段帶子。此外,我用牙齒從我設置的固定點系統,再拉出一段黃色的扁帶,並用刀子切下一點五公尺長。我把第一個墨西哥捲剩下的三分之二放進左邊口袋裡,另外那一整個沒有開過的則放進背包底,然後把用來裝食物的塑膠袋包著我右邊的二頭肌。再用黃色扁帶把塑膠袋綁起來,這麼一來,我的右臂也有一條長袖了。
現在輪到我的下半身了,我要從剩餘的五十公尺攀登繩做出褲管。髒髒的綠黃色線在膝蓋前面的岩石上躺成一堆。我設法從大腿包到短襪處,大約包了整齊三十圈的繩子。我覺得那繩堆像一圈圈的陶土,搞得像是我被兩條的綠蟒攻擊似的。當我坐在安全吊帶裡時,那些圈圈弄痛了我的膝蓋,因此我調整圈圈,把自己固定在固定點上,打從被困開始,這真是最舒服的姿勢。
有繩子包住小腿,我就可以斜靠著我腳脛前面的岩石,但我也擔心,如果這塊落下的岩石突然動了、下墜了,最好的情況是只有脛腓骨骨折?然而事情若發生得很快,我到底有多少時間可以反應?
當意外發生時,我決定要推那塊落下的岩石時,在那一秒裡,真的有許多事要考慮。我為什麼會那麼做?或許我認為,我可以像那次在柯瑞斯東山峰②一樣,把大石給趕開。
②柯瑞斯東:Creststones,位於科羅拉多州印地安聖地保護區。
那次我確定沒得選擇。如果我沒有改變那塊大岩石的方向,它就會壓碎我的胸,而我則會從四千公尺的高度筆直落下。當時是二〇〇〇年春天,我用登山杖和冰爪單獨攀登柯瑞斯東山峰的西北深谷之後,曾橫越柯揣斯第山峰和山尖之間的山脊。當時我很大膽,穿越時並沒有走資料上記載的好走路線,而是冒險做了變化。我走過頂峰到頂峰山脊北邊相當大的一片地,兩度穿著登山靴,自己掛快扣③,獨攀破碎又鬆散的第五級岩壁。站在某處懸崖外,我必須找到路越過山峰,才能到達南邊和較好走的地面。在我上方十五公尺處,有一座短而陡峭但岩層鬆散的小峽谷,最後變成三公尺高的頂④。小峽谷的前端只有零點九公尺寬,我認為只要自己能把身體盡量伸長到可拉到它,再上到平臺上,那我就可以完成橫越,並到達頂峰。
③快扣:Quickdraw,指在為帶上兩端各加一個鉤環。
④頂:roof。攀登中,懸岩角度最大的部分。
但是事情並不如想像中那樣。我在那塊懸崖下一公尺一公尺地移動,就在此時,一塊厚岩片從兩道高塔之間掉了下來。可惡!我本能地抱著它,然後一起往後倒,直到身體能轉到左邊半空中。當我的背撞到右手邊的岩壁,那塊岩片立刻壓著我的胸,壓得我吐出一口氣。我滑下來到陡峭的岩屑堆時,推開那塊岩片,讓它偏離我的上半身,經過雙腳掉進小峽谷裡。風把我吹得往前倒,我用雙手抓住對面的岩壁,頭往下探,看見那塊岩石在岩屑堆裡彈跳了兩次,接著快速彈到深谷比較深的邊緣上。如果我的背沒有撞到岩壁,讓我保持挺直使那塊岩片重新改向,我將會和它一前一後地往下墜……我恢復呼吸,但沒有恢復信心,發現自己把小峽谷想像得太容易跨越。
半個小時後,在距頂峰約九公尺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