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第二天:行不通的選擇

沙漠的清晨

一大早起床,你大聲歌唱

跟著閃亮石頭升起的生命氣息一起振奮

感受石頭的歷史,平滑地撫摸著你的肌膚

聞到花的氣息在風中起舞

在風中起舞

——細起司事件樂團①<沙漠的清晨>

①起司事件樂團:String Chese Incident,是美國充滿前衛實驗色彩風格的搖滾樂團。

早晨,氣溫漸漸暖起來後,我不必再無意義地用刀子敲著岩石,只為了保暖。因為只要稍微變換姿勢,我的手就會痛的哇哇叫,所以我暫時放下挖鑿行動。雖然一夜未眠,我卻因峽谷裡有光線進來而感到更多的精力,如同我在夜間行走看到晨曦時同樣地振奮。然而,今天看不出有結束的跡象。我和岩石的搏鬥沒完沒了。我會一直困在這裡直到我解決了這個問題為止。

從我讀過的沙漠歷劫故事中,我知道缺水會由一點一點的生理機能變化殺死一個人,但是基本上這都是因為器官無法輸送足夠養份到那些損壞的地方。一旦人的腎臟衰竭,毒素侵害身體,有些人就會死掉;有些人則拖到心臟衰竭才死亡。在炎熱的環境下行動時,缺水會導致體溫過熱,變成在煮人的腦袋。但不管面臨哪一種死亡,痙攣和嚴重的抽筋就是最有可能的警示。我開始揣測……

腎衰竭會是什麼感覺?可能不會很好。比吃太多時胃部抽筋更糟,我打賭。腎衰竭會死得很痛苦。失溫可能還好一些,如果很快就走了的話,至少死的時候心已麻木,感覺不到痛。

昨晚的溫度沒有降得很低,大約攝氏十三度,要造成嚴重失溫的話還不夠冷……或許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沖走比較快死?身體因寒冷導致麻木而靜靜地死?或是臨終前心臟衰竭引起一陣的發作?我不知道。

但是我已準備好要行動了,而非等死。是時候弄一個較好的固定點,讓我可以用來裝配起重系統,試著把這塊石頭移開。如果我可以把它的前面拉高,或許拉高零點三公尺,我就可以抽出手,雖然要花很多時間才可能移動這麼大的石頭。或許我可以把這塊石頭向後推一些,來減輕壓制力,形成五公分的縫隙——但已足夠讓我脫離陷阱。倘若手能脫困,我也早已視它為無物。倘若手脫困後血液又流回去的話會怎樣?會不會把腐爛的東西又帶回血管,損害我的心臟?醫學上而言,我不知道這會有什麼樣的潛在威脅,但一旦我可以活動手臂,毒素會擴散似乎是合理的推論。我接受這風險,而這也是我唯一希望面對的風險。

我試著找出第二的固定點的第一個動作,是在我的安全吊帶後面的鉤環,鬆開黃色的螢光扁帶並解開儲存環上的繩子。我解開綁在它兩端的結,把七公尺長的繩子前後地綁在石頭頂端,試著把它堆放的很整齊,和安全吊帶的繩子區分開來。從我被困的地方往峽谷上方望去,我猜石頭的上面是否有任何結構或邊緣可以利用?昨天下午在那裡時我沒有特別注意這件事。然而,我看到頭上一點八公尺高左右的地方,在岩石中間有一個淺淺的岩角突出來。如果在岩角後面的內凹處能有一個堅固的東西,扁帶的繩子就能夠上去並懸掛在岩角的兩側。

我試著把扁帶丟向岩角的底部,但這繩子太輕,讓我無法精準地將它拋向空中。當我把扁帶拋高,它就會從岩角旁脫開,好像裝了彈簧在裡面,一碰到石頭就彈開。我苦思出一個解決方法,決定把沒用到的登山繩的一頭接上扁帶,試著把繩子丟在岩角上,然後用較重的一頭將扁帶往下拉。接下來十幾次的嘗試,每一次都得經歷冗長無味的重複動作:重新弄好繩子和扁帶,把身體退回原來位置以便再重來一次,但每次都失敗。我能把繩子丟到岩角上,但因為繩結都從頂端滑出來。扁帶都落在岩角前的位置上,以至於無法穩固掛上。一次又一次,扁帶都擦身而過,落在沙地上。

我發現在岩角的右後方有一個裂縫。或許我可以把扁帶塞進那個狹縫裡?在岩角的後面會有比較好的角度可以穩定地滑動繩子。下一次我擲繩子和拉繩子的時候,我等到繩結到達岩角上時,再把繩頭用牙齒咬住,接著緩和地拉一下扁帶。這次終於成功塞進了狹縫。啊哈!我把繩結拉到岩石邊緣。這次跟以往不同,扁帶懸掛在鮭魚色的岩角後方,我慢慢地在繩頭收繩,我知道我已經找到可以出力的固定點。

※※※

我把連接繩子和扁帶的結打開,脫掉一個金屬下降環②,在扁帶上綁了好幾個單結,一直打到成一個繩環而使金屬垂降環綁在下面。我用左手拉一下繩環,把繩結拉緊一點並測試一下岩脈附近的岩層是否牢靠。我再三地用全身的重量拉扯,扁帶都沒有移動,證明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②下降環:rappelling ring/rap ring,一種鍛接的鋁裂環,在下降時連接登山繩與固定點,也讓攀岩者在完成下降後,更容易把登山繩從固定點上拉下來。

看一看手錶,現在已經是星期日早上十一點過後。我花了兩個鐘頭重新裝置固定點,但是起碼到目前為止還算成功。我只吸了一小口的水卻大大提升了自己的滿足感。我的自我紀律控制得很好,我很滿意自己能在這種艱難環境下設置一個固定點的成就——而且只用一隻手——在這種不太可能的地形附近。

(……幹得好,艾倫。現在要做的是移動這石頭,不要現在就停下來。)

我把登山繩的一頭切掉九公尺,用較短的一節把石頭圈起來,並打一個結。接下來我把另一條繩子穿過垂降環——當然,我只能用左手去拿垂降環。我不抱任何希望這麼做能夠移動石頭,不過我還是用力地拉繩子,結果當然是一動也不動。

(……沒關係的,至少固定點很牢靠。)

我需要善用器械上優勢來設計一個滑輪系統。只靠繩子上的單結,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拉繩子也無法擡高石頭。環圈上的摩擦力完全使這個設置變成器械上的劣勢。不幸地,我身邊也沒帶任何的滑輪,我想起有鉤環,而且摩擦力少很多。我試圖拆下以前經常用來懸掛吊帶的固定鉤環,不斷地扯動繩子直到糾結在一起的繩子從狹縫中脫落下來。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我全神貫注地弄著繩子,回想起在搜救隊的訓練並在心中設計了一個計畫,此計畫是從垂直岩面用來撤離無法移動的病人的拖運系統演變而來。阿布奎爾克救難隊教我兩種標準系統,我選擇介於兩者之間的方式,決定用Z字型滑輪系統外加一條重新轉向的拖拉線繩。因空間和配備的限制,我修改一般的標準系統,我加了繩拉的普魯士繩環③在鉤環上,連結繩子的兩端。有了方向上的兩個改變,理論上我拖拉點上的力量多了三倍——省力上的優勢比是三比一。因為我的即興創作,系統的摩擦力的影響之因素,我仍有一點五比一,比我第一次嘗試的情形還要好。

③普魯士鏈環:Prusik Ioop,一種用於結普魯士結的繩環,在爬樹或設置索具時用。普魯士結是一種可滑動的結,綁緊時可用在上昇或操作滑輪組。放鬆時,可將結往上滑動,從下方拉緊就可將此結鎖住。

但是這個系統還是太薄弱了。石頭還是不為所動。在拖拉線的一端我打了一組的套結,可以滑落到雙單結上,做成腳環。站上繩環裡使我在峽谷裡增高了零點六公尺,雖然手陷在石頭裡使我的位置十分尷尬,但我還是可以將身體大部分的重量放在拖拉線上。

當我用單手捉緊繩子出力,我施加在上面的力量大概有三或四倍。拖拉線拉得很緊,即便是通過鉤環的繩結,我的系統十分有效,如當初設計時所預期的。然而,我用的是攀岩繩,表示它會在攀登下降時伸展並吸收力道,也就是說我在對拖拉線出力時會損失許多力量。

經過好幾個小時沉重的工作,中途更為了在下降環上面藉由打另一個結編織了幾公分的扁帶,重複好幾次架設固定點不成功,總之我從沒振動過這巨石。我善用手邊有的材料來達到最高效益,可以再造一個五比一的系統——我有足夠的鉤環和扁帶——但我需要在固定點和岩石之間,有零點三公尺的空間來安裝更大系統所需的繩結。努力全都白費的挫折感加上缺乏進展,我決定停下來休息一下。看看我的手錶,已經下午一點了,我滿身大汗,氣喘吁吁。

突然,我聽到遠處有聲音迴盪在峽谷中。我的心裡既興奮又驚訝地咒罵著,我乾乾的喉嚨突然喘不過氣來。

(……有可能嗎?現在是白天——有攀岩團體會在白天到這裡再折回到西岔口或馬蹄鐵峽谷入口處?這不是不可能。畢竟,我昨天下午也來這裡。)

實際推論一下,我很害怕這是幻覺,聲音是從我的腦裡發出的。屏住氣,我再聽一次。

是的,聲音不太真實,有點遙遠但是又有點熟悉:是鞋子在砂石上摩擦的聲音。有可能是一團峽谷探險者正在第一個斷崖做下降。

「救命!」

我的吼叫聲聽來像貓叫春一樣,而且很快消失在峽谷裡,迫使自己屏住呼吸,我仔細傾聽著。但一點回應都沒有。

「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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