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叫著驚醒過來。雪洞裡透進光亮和寒意。噩夢漸漸退去,我想起自己已不在冰隙裡。我努力忘記那噩夢,整個人也隨之放鬆下來。我一動也不動地躺著,看著粗糙的洞頂。四周如同死亡般寂靜。外面是否仍有暴風雪肆虐?我不想動,經過漫長寒夜,一動就會招來疼痛。我小心地拉動自己的腿,結果膝蓋竄出一陣強烈的刺痛。我望著自己呼出的水蒸氣遮蔽了洞頂,不覺出了神。
夢境如此鮮活,我差點當真了。我看到自己回到冰岩橋上,癱在冰隙牆上啜泣。我看見自己啜泣,卻聽不到哭聲,而是聽到自己反覆朗誦一段莎士比亞戲劇中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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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要死,不知要去何方,
要躺在冰冷的滯止中腐爛,
讓這溫暖知覺的肌體變成
揉過的泥團……
※※※
現在我清醒了,想起自己人在何處,但是那些臺詞仍在腦中迴盪。我還記得自己是在哪裡讀到的。十年前的某天,我在房間裡大聲背誦這些臺詞,因為當天早上有場中學普通文學考試。我很吃驚,因為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讀過這些臺詞,可是現在竟能一字不漏地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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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那不再光彩的靈魂
浴在火的洪流中,
或棲於凍成枯枝的苦寒之境,
要被關押在無形的風裡,
被無止息的暴力亂吹往
懸空的世界……
※※※
我欣喜異常,對著寂靜的積雪低聲吟誦,傾聽雪洞裡奇異的音響效果。我輕笑起來,記不起下文的時候又重頭開始背誦。我躺在睡袋裡,只露出鼻子。後來我索性更加大膽,模仿演員勞倫斯.奧利弗的聲音大聲朗誦,都忘了這些臺詞在剛才的夢裡聽來有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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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思亂緒盲目猜著
比最糟的更糟的是什麼
咆哮道:「真是可怖!」
衰老、疼痛、貧窮、牢獄之下
最可厭可憎的人生
仍是世外桃源
——倘若比起死亡的恐懼。
※※※
最後我厭倦了這個遊戲,於是寂靜再次淹沒一切。興奮之情消失了,我感受到到令人沮喪的孤寂和愚蠢。我細想這些辭句的含意,還有那個夢,幾乎要流下淚來。
我的雙腳埋進流動的雪中。我想把腳上的雪踢落,可是膝蓋的灼痛令我大叫出來。我奮力捲起小腿上因潮濕而沾黏的睡袋時,不小心把洞頂撞開一個洞。明媚的陽光突然間掃除了雪洞裡的陰影,我隨即發覺——風雪結束了。我拿起冰斧,清除洞頂的剩餘部分。今天將會很炎熱。太陽很快趕走了寒夜下的冷顫,我坐在雪洞的殘餘部分裡,向四周張望。腳下是一座斜坡,通往一道填滿積雪的古老冰隙。正前方就是冰磧地,可是從冰河上無法看見。大地覆滿一片銀白,平滑得令人驚異。暴風雪完全淹沒了我昨晚跟隨的腳印。就我目光所及,冰河表面到處都是綿延起伏的潔白雪浪。
我緩緩把睡袋收進背包,用僵硬的手指費勁地捲起防潮墊,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口渴。如果昨天算是糟糕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今天的情況。我努力回想附近哪裡有流動水體。我只記得在「轟炸小徑」看到過水,可是那裡還有幾公里遠。今天除非運氣好才可能走到那裡。我剛想到這裡,就驚覺一切竟然已經計畫得井井有條。我不記得自己估算過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到達營地,然而,我心中肯定已有計畫,因為我已經不期待在今天內到達「轟炸小徑」。我的腦袋似乎變得有些古怪。我記不清前一天的事件順序。只有一段段模糊、互不相連的記憶:冰隙裡中空的雪面、太陽光柱、暴風雪中的一陣雪崩、從斜坡上滾到我挖雪洞的地方,冰崖裡的人形……但是其他的時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缺乏糧食飲水造成的嗎?我有多少天未進食、未飲水了?三天,不,兩天三夜!我的天啊!想到這裡我就驚駭無比。我知道在這樣的海拔,每天至少需要攝取一公升半的液體才能抵禦高山脫水。我是在空燒自己。食物我倒不擔心。我不覺得饑餓,雖說我肯定已經消耗了大量能量,不過覺得自己尚有體力。事實上,我害怕的是舌頭乾厚而且黏在上顎的感覺。周圍的雪在太陽加熱下散發水的味道,那味道包圍著我,使我幾乎要恐慌起來。吃雪能暫時緩解嘴巴乾燥,但我不敢想像會給身體帶來多大傷害。吃雪絕不可能滿足身體的乾渴。我望著綿延不絕的皚皚白雪,心想無論我潛意識裡做了怎樣的計畫,似乎都是徒勞無功。我不可能做到。
上帝啊!這就是我的下場嗎?我爬了這麼遠,最後竟因為缺水而無法支持下去……
我滑下斜坡,開始爬離雪洞。我要努力趕在中午之前到達冰磧地,然後再視情況做決定。坐在冰河上面乾著急沒有任何幫助。也許我做不到,也許可以。只要保持移動和忙碌,我並不是那麼在意結果。等待結果降臨才會令我感到恐懼和孤寂。
我小心地爬行。由於沒有腳印可跟隨,維持前進方向一致就變得至關重要。我知道左側有很多寬大的冰隙,因此緊靠著環繞耶魯帕哈峰的冰河右岸爬行。每隔一會兒,我就踉踉蹌蹌地單腳跳起,用左腿支撐著身體往前張望。每次得到的視野都更加開闊,讓我大吃一驚。我看得夠遠,足以辨認出來時的路上那些特徵明顯的冰隙。然而,那些意料之外的冰隙又讓我心生恐懼,使我越發疲憊,在爬行的過程中,我也更清楚自己有多脆弱。
一個小時以後,我說服自己也許能夠步行。我的傷腿在身後平穩地滑行,似乎不那麼疼了。我突然想到,我的膝蓋也許只有部分肌肉撕裂,現在經過一夜休息,而且距離受傷已有頗長時間,也許傷勢已經好轉到能夠支撐我的體重。我站起來,靠左腿支撐身體的擺動,將傷腳輕輕放在雪上,慢慢地把身體往下壓。是有一些疼痛,但都能忍受。我知道會疼,但我想只要抱定決心,就能堅持步行。我支撐住自己,往前邁步。當重心轉移到傷腿上,便感覺到膝蓋關節內部有東西在扭曲滑動,骨頭也摩擦得吱嘎作響,令我感到噁心。
我伏倒在雪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倒下的。嘔吐感一直蔓延到喉嚨,我透不過氣,終於嘔吐出來。膝蓋的劇痛灼灼燃燒,我啜泣著責罵自己為何如此愚蠢。我覺得自己好像又把腿弄斷了一次。冰冷的雪刺激著我的臉,趕走了眩暈。我坐起來,吞下一些雪,清除口腔中膽汁的苦味,然後頹坐著。剛才站起身的時候,我看到第一組通往冰磧地的冰隙就在前面約一百公尺的地方。我無法步行,必須要爬過那些斷裂的部分,這樣就會看得不夠遠,可能會走錯路。我在考慮這個問題,就說明我還不能確定路線。我記得我們採取了複雜的路線來越過此處與冰磧地間長達一百三十多公尺的平行冰隙,有時候會走過分割冰隙的狹窄雪橋,更多時候是為了避過敞開的洞穴而攀登矮小的陡坡。我懷疑自己能否爬下這些障礙物。
我躺在背包上,直視著天空。我的本能大聲警告我不要從這裡翻越,但我思索不出任何其他選擇。我下意識地吃著雪,陷入狂想。我在抗拒那無可避免的決定,不願意行動。沒有雲可看,也沒有鳥飛過。我仍躺著不動,睜大眼睛卻沒在看任何東西。腦子裡胡思亂想,卻不願思考當下的情況。
我驀然驚醒。「動起來!別躺在那兒,別打瞌睡,動起來!」那個「聲音」打破了由流行歌詞、舊日面孔以及毫無價值的幻想混雜而成的無聊思緒。我開始爬行,努力加快速度,以減輕自己的內疚感。至於冰隙那裡會有什麼等著我,我沒多想。
我不時停下來,站起身檢查路線是否正確,就這樣慢慢進入了冰隙地帶。平坦的雪中有很多斜面,我焦急不安,不斷改變方向。當我回頭看,發現自己留下的爬行痕跡極其曲折,或打圈,或呈之字形,一直通往我昨晚露宿的平滑雪地。就像在迷宮裡,我最初以為自己知道要往哪個方向,最終卻意識到自己徹底迷路了。冰隙越來越扭曲,數量也越來越多。我站起來,瞪視著那些支離破碎、雜亂無章的冰隙,還有被覆蓋的坑洞,無法根據腦海中的模糊印象來判斷自己的位置。我常常剛辨認出一道冰隙,再看一眼又發現自己搞錯了。每道冰隙在我看第二眼的時候都會走樣。我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卻弄得自己頭暈眼花。我越來越害怕掉進某道冰隙裡,因此拚命揣測走出迷宮的最佳路線。我越是努力,情況就越糟糕,我都快要發瘋了。哪條路?是哪條路?在哪邊……我懷疑自己只會爬進死胡同,遇上另一道危險的冰隙。
我來來回回爬行,時間似乎也慢了下來。我反覆橫越自己留下的軌跡,忘記已經看到的東西,直到我再次看見一道豁口,它彷彿在嘲弄我。我想跳過一些較小的冰隙和狹窄的豁口,要是在以前,我會毫不猶豫地跳過去,可是現在我不敢冒險用單腳跳,於是努力抑制這個念頭。即使我跳過去,也可能會失控滑進正前方的平行裂口。
我又急又累,跌倒在兩道冰隙之間的雪橋上。我側身躺著,沮喪地望著我身下的狹窄雪橋。這座雪橋似乎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何時見過。剛才我一看到這雪橋逐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