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稜的邊緣

這裡有一系列連綿不斷的巨型冰蝕槽往下延伸,到了我們下方百來公尺處,又隱入雲層中。毫無疑問,我們正往下橫切東壁。雲層同時也遮蔽了下方的深谷。雪已經停了。翻越這些冰蝕槽太過耗時,且充滿危險。下攀到更低的位置也意味著我們將迷失在雲層的茫茫白幕中。不過我們沒有其他選擇。賽門站起來,順著與峰頂平行、伸向遠方的裂縫小心移動。我又沿著東壁下攀一些,等著他把鬆弛的繩子拉緊。以這樣的方式移動的好處是,如果山稜再次斷裂,至少我能夠阻止他下墜。但最終我還是要跟上他,一起沿著山稜移動。

我往上攀回賽門的路線時,忽然想到,就在他墜落的前幾分鐘,我心中湧起了片刻的不安。過去我也曾注意到這一點,並不斷思索這件事。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擔憂,其實沒有什麼根據可言。我們在這座山上已經度過了五十多小時,也許因此變得能夠感應潛在的危險,於是我預感將有事情發生,卻無法得知是什麼。我不喜歡這樣不理性的猜測,尤其此刻我的焦慮又如洪水般襲來。我看出賽門也緊張了起來。下山遠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困難得多。

我一邊注意裂縫,一邊檢查自己是否準確踏在賽門留下的腳印上,如此緊張兮兮地跟在賽門背後行進了將近五十公尺。如果他又掉下去,只要及時發現,也許我就能救他。我可以躍向山稜的另一側,讓繩子掛在山稜兩邊,阻止我們墜落。但如果是我掉下去,他卻很難,或者說根本得不到任何預警。也許他能聽到我尖叫,或聽到山稜斷裂的聲音,但他必須先轉身看我跌落哪一側,才能跳向另一側。而在我看來,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故是整座山稜坍塌,一次大規模的雪崩就能把我們兩人捲下去。

裂縫離我越來越近,越過以後,我才鬆一口氣。山稜終於變得稍微安全一點。然而不幸的是,山稜也從這個位置開始陡然下降,並曲折盤旋,每道轉彎都有龐大的雪檐伸向西壁。我知道只要走遠一些,難度便會降低,因此賽門從東壁下降的時候我並不覺得奇怪。他打算下攀到足夠的卨度,以便直接斜穿到難度較低的區域,避免沿著扭曲的山稜下攀。那片區域在我們下方一百多公尺處。跟著賽門下去之前,我目測了一下需要下攀多長的距離。

還沒下攀多少,光線就變得很暗。我看了看手錶,驚覺已經五點多了。我們在將近三個半小時前離開峰頂,卻只前進了這麼一點兒。一個小時之內天色就會全黑,更糟糕的是,暴風雪的雲層又開始在我們上空湧動,雪片從東面飛來,直撲我們的面頰。氣溫已經急遽下降,風也跟著轉強,我們一停下來就感到冰冷徹骨。

賽門從夾在兩道冰蝕槽之間的一條蝕溝下攀。我慢慢跟著,盡量保持距離,繩子移動的時候我才跟著動。我下攀到一片白幕之中,雪和雲交織成一片。過了一會兒,我認定我們的高度已足以水平移動到那片低難度區域,可是賽門仍繼續向下。我叫他停下來,但只聽到一聲模糊的回答。我更大聲地呼喊,這時手上的繩子停止不動了。我們都聽不清對方的叫喊。我向下移動,想聽得清楚一些。蝕溝突然變得非常陡峭,我驚覺自己止不住打滑,於是轉身面向斜坡,但還是很難控制腳步。

這時我距離賽門較近了,當他再次叫喊,便聽出他問我為什麼停了下來。就在此刻,我腳下的雪突然滑開,我立刻掉了下去。我的兩支冰斧都深深插入蝕溝,但也沒能阻止我下墜。我大聲示警,驟然重重撞上賽門,壓在他身上,這才停下來。

「天啊!我——哦,他媽的!我以為我們玩完了!他媽的太愚蠢了!」

賽門什麼也沒說。我把臉埋進蝕溝,想要鎮定下來。我的心臟彷彿要從胸口跳出來,雙腿虛弱地抖動著。幸好我掉下來的時候距離賽門很近,才沒有加速到把他一起撞下去。

「你沒事吧?」賽門問。

「沒事。嚇到了……就這樣。」

「哦。」

「我們下攀得太低了。」

「是嗎?我還在想,我們也許能一路下攀到東邊的冰河。」

「你在開什麼玩笑!真該死!我剛剛差點害死我們倆。而且我們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什麼狀況。」

「但是那山稜太可怕了。我們今晚絕對沒辦法走下山稜。」

「無論如何,我們今晚是下不去了。拜託,現在都快天黑了。能離開這個鬼地方都算幸運了,還想直接到冰河!」

「好吧,好吧,鎮定一點。這只是個想法而已。」

「對不起。我剛才失去理智了。我們能不能從這裡橫切,回到山稜陡落那個地方?」

「好,你走前面。」

我平撫好亂糟糟的情緒,調整好狀態,開始把冰斧鑿進冰蝕槽右側。一個半小時後,我成功翻越了無數冰蝕溝和蝕溝,賽門跟在後面,距離我一段繩距。我們才前進不到六十公尺,雪就變大了,寒風徹骨。天也黑了,我們必須打開頭燈。

翻越一道粒雪1牆進入另一條蝕溝時,我踢到雪地下的岩石。

注1:粒徑較大的顆粒狀雪,由積雪承受上層覆雪壓力融化再結晶而形成。編注

「賽門!」我喊道,「先別動。這裡有塊小岩石,要翻越有點麻煩。」

我決定往雪牆裡釘入一枚岩釘,然後小心保持平衡,繞過那塊障礙物。我釘好了岩釘,但不知怎麼回事,竟然不用藉助繩子就完成了下攀,翻過雪牆。賽門也用相同的基本攀岩技巧,利用重力和身體的重量從雪牆往下跳,雖然看不到落腳的位置,但他認為墜落的力道能夠把他牢牢固定在鬆軟的雪中。我認為他的策略有一點瑕疵,就是他不知道落腳點會是疏鬆的積雪還是堅硬的岩石。但那時我們已經太疲倦,太寒冷,無暇顧及這些。

越過岩石之後,我們又穿過一片開闊的斜坡。坡面都是雪粉,幸運的是沒有冰蝕溝。我們掉轉向上,朝著印象中的山稜位置前進,攀登幾段繩距以後,發現有座巨大的圓錐雪堆緊靠著岩壁,我們決定挖一個雪洞。

賽門的頭燈忽明忽暗,不停閃動,不知是接觸不良還是電路故障。我開始挖掘,很快就敲到岩石。我奮力順著岩石的走向挖,想挖成狹長的洞,但半小時後就放棄了。這個洞裡面有太多孔,很難抵禦寒風。溫度降到了大約攝氏零下二十度,賽門一直專注於修理頭燈,手指因此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凍壞了兩根,而挖掘運動卻使我全身暖和起來,因此當我開始挖另一個洞的時候,他對我發起了脾氣。我認為他在無理取鬧,沒有理他,當然,這樣想對他並不公平。另一個雪洞的位置勉強好一點,雖然也敲到岩石,但還是挖出足夠容納兩個人的大小。這時賽門已經修好頭燈,但手指卻沒法暖和起來。他仍舊火冒三丈,指責我缺乏合作精神。

晚餐由我準備。食糧已經捉襟見肘。我們吃了些巧克力和果乾,喝了很多果汁,因疲勞而引發的怒氣這時也已逐漸平息,我們倆都恢復了理智。我和賽門一樣又冷又累,只想趕緊挖個雪洞好讓我們鑽進睡袋,喝一些熱飲。今天又是漫長的一天。開頭還是很順利的,從西壁下來的時候心情也很愉快,但是下攀的難度越來越高,讓人神經緊繃。從雪檐上摔落重重打擊了我們,後來又疲勞過度。今天我們都對彼此發了很多次火,再發火也沒什麼用了。

賽門給我看他的手指,已經慢慢恢復,但兩手食指從指根到第一指節都還很慘白僵硬。看來他凍傷了。希望明天他的手不要再受什麼傷。然而,我確定我們已經快要度過山稜上較困難的部分,明天下午就能回到營地。剩下的瓦斯只夠加熱明早的兩杯飲料,不過這樣也差不多了。我躺下來睡覺,但橫越山稜時的恐懼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們倆被繩子繫在一起無助地墜下東壁,這景象差點就成了現實。想到自己可能會這樣結束生命,我不寒而慄。我知道賽門也有同樣的感受。一年前,在法國阿爾卑斯山白朗峰的克羅茲山嘴(Croz Spur),他就親眼目睹這樣的恐怖事故。兩名日本登山者在離他只有咫尺之遙的地方墜谷身亡,距離登頂幾乎只差一步。

當時,暴風雪持續了三天,登山條件十分險惡。岩石表面由於雨淞而變得滑溜,薄薄的脆冰覆蓋了支點,填滿了裂縫。前進變得艱難而緩慢,每個支點都必須用工具開鑿,原本低難度的區域也變得異常艱難。賽門和同伴席維斯特(Jon Sylvester)已經在山壁上露宿了兩晚。第三天下午稍晚,又一場暴風雪襲來——溫度急遽下降,厚重的雲層將他們與外界隔絕,第一批雪粉乘著風勢鋪天蓋地湧來。

那兩個日本登山者緊跟在他們後面。兩支隊伍分開露宿,彼此沒有交流,沒有競爭意識,也沒人提議合併成一支隊伍。面對困境,雙方表現得一樣出色。時不時有人墜落,往往都是在同樣的位置。他們互相觀察對方攀登、墜落的情形,然後在山壁上重新嘗試。

當他們到達峰頂的冰斗後壁,賽門看到日本的先鋒攀登者身子後傾、驚慌失措地揮舞著雙臂,向外跌落下去。透過雲層的空隙可以看到他身後是可怕的七、八百公尺落差。更讓賽門恐懼的是,他看到那個先鋒攀登者急速旋轉下落,沒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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