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運的挑戰

凌晨五點,在海拔極高的安第斯山脈冰河上,天寒地凍。我奮力拉上拉鍊,繫緊綁腿,直到手指再也無法動彈。我的身體前後擺動,夾在兩腿間的雙手凍到發出劇痛。我心想,情況可從沒這麼糟過,手指的疼痛像火般熊熊燃燒,實在太痛了!

賽門看著我痛苦萬分的樣子,咧嘴笑了出來。我知道只要暖和起來手指就不疼了,這多少使我安心一些。

「我走前面,好嗎?」賽門說道,他知道這時候不適合讓我打前鋒。我痛苦地點點頭,他動身爬上雪洞上方的雪崩錐,朝那在晨曦中閃爍著藍光的高聳冰原出發。

就是現在,考驗的時候到了!我看著賽門靠在山壁底部的小裂縫上,把冰斧牢牢釘入上方陡峭的冰牆。天氣看起來不錯,沒有暗示著暴風雪的雲團。如果天公作美,我們將順利登上峰頂,並趕在下次惡劣天氣來襲之前下到半山腰。

我不停跺腳,想使靴子裡暖和一點。賽門將冰斧敲進冰面,雙腳向上一跳,再次將冰斧敲進冰面。碎裂的冰片發出清脆的響聲,掉在我的肩上。我一邊閃躲,一邊轉過臉朝南眺望,薩拉泊峰頂上方的天空微微透出魚肚白。

我再次擡頭望向賽門,他已經差不多在繩子的末端,比我高出近五十公尺。我得伸長脖子才能看到他。冰壁實在太陡了。

聽到他歡快的叫喊聲,我取出冰斧,檢查冰爪,開始向上攀登。攀到裂縫時,我才意識到這道裂縫有多麼陡峭險峻。受限於繩子的角度,我很難維持平衡,直到把自己拖出裂縫邊緣,攀上冰牆。起初我感覺僵硬吃力,動作也不協調,徒勞無功地掙扎了一陣,然後身體由於運動而暖和起來,節奏也變得平穩了。此時,我為自己能置身這裡而感到一陣狂喜,這情緒驅使我朝遠方的目標繼續前進。

賽門單腳蹬著冰牆,藉由旋入冰牆的冰錐懸著身子,顯得輕鬆隨意:

「可夠陡的,是吧?」

「幾乎從底部開始就是垂直的,不過冰面可真亮!我敢打賭這裡比德瓦特峰(Les Droites)還要陡。」我回答。

賽門把剩下的冰錐遞給我,換我爬在他上方,開始出汗,早晨的寒冷也一掃而空。我低下頭,留意自己的雙腳,擺動,擺動,跳躍;再看自己的腳,擺動,擺動……順利攀升了近五十公尺,不費力氣,也沒有頭痛,感覺自己站在世界的最高點。我把冰錐旋進冰面,看著冰面出現裂紋,裂開,確定沒問題,然後旋入,轉緊,扣上扣環,向後傾斜,放鬆。就這樣!

我感覺體內有東西在流動,那是熱、血液和力量。這就對了。「唷——吼——」陣陣回聲繞著冰河迴響。冰河上的那個雪洞已經倒塌,在我們的視野中愈來愈小。從雪洞昏暗的陰影旁可以看到細小而雜亂的鞋印,還有幾道較淺的陰影,一路盤旋向上延伸。

賽門繼續往上攀登。他用力敲擊,碎裂的冰塊紛紛掉落。再用力敲擊,踏著冰錐往上攀登,低下頭、敲擊、跳躍,超越我繼續向上。沒有對話,只有用力敲擊,平穩的呼吸,以及越來越小的身影。

我們攀登了更長的距離,三百公尺,六百公尺,開始疑惑究竟何時才能走出這片冰原,行進節奏也因為單調無聊而變得混亂。我們順著自己選定的這條路線不停向上看、向右看——貼近看時,這條路線顯得很不一樣。身旁的岩石拱壁一路向上延伸到雜亂的蝕溝。岩棚上覆滿緞帶般的雪,到處都是冰柱。但哪一道是我們要的蝕溝?

日正當中,我們脫下夾克和上衣,放進背包。我跟在賽門後面,由於高溫和乾渴,速度漸漸變慢。繩子的角度緩和下來時,我朝右看,發現賽門跨坐在巨大的岩塊上,卸下背包,正在給我拍照。我朝他微笑,翻過那片冰原的上緣,順著一道比較平緩的斜坡朝他走去。

「午餐。」他一邊說,一邊把巧克力棒和果乾遞給我。他把背包放在瓦斯爐旁擋風,火焰偏向一側,起勁地燃燒著。「飲料快好了。」

我靠著石頭坐下,愜意地做著日光浴,邊休息邊環顧四周。這時已經過了正午,十分溫暖。裂冰從我們上方六百多公尺的陡壁嘩啦啦地落下,但此刻我們是安全的。我們用餐處的岩石頂部稍微凸出,將冰原上方的空間分割開來,裂冰都順著地勢滾落兩旁,不會砸到我們。我們居高臨下俯瞰,冰原的坡度極陡,就像垂直的牆,從我們所在的岩石往下延伸。我感到頭暈目眩,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像是要被拉下去與這些冰雪一同墜落。我又湊近了一些,胃部開始緊縮,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險氣息,我既恐懼又沉迷。

我們的腳印和雪洞都已經消失在雪白冰層和冰河折射出的耀眼光暈之中。今晚的風將會抹去我們留下的所有痕跡。

一塊黃色岩石拱壁把山壁一分為二,岩石上層擋住了我們的視線。當我們繞過巨岩,爬到與巨岩平行的高度時,才意識到巨岩有多麼龐大——足有三百多公尺高,這樣的高度在多洛米蒂山區已經足以自成一座山了。石塊不斷地從拱壁上方呼嘯而下,砸落到冰原右側,然後一路彈跳、翻滾到冰河上。感謝上帝,幸好我們剛才沒有選擇更靠近拱壁的路線!遠遠看去那些石塊似乎很小,不具殺傷力,但是從上百公尺甚至更高的地方墜落,即使是最小的石塊也跟步槍子彈一樣致命!

有條陡峭的蝕溝橫越這片拱壁,沿著蝕溝走去便可抵達我們從賽利亞北峰看到的那道寬闊懸垂的蝕溝。這條蝕溝對登頂至關重要,我們必須在六小時內找到並攀登上去,然後在高處挖一個舒適的雪洞。蝕溝邊緣伸出一座巨大的冰崖,下方結著六到九公尺長的冰柱,恣意懸掛在六十公尺高的山壁上方。我們的目標是攀上那座冰崖,但又不可能直接沿著山壁攀爬並穿過那些冰柱上去。

「你估計還要爬多高才能到達蝕溝?」我看到賽門正專注地觀察岩石,便問道。

他指著一排緊鄰冰崖左側的陡峭冰柱說:「還得再爬高一點吧。不可能從那裡上去。」

「從那裡說不定也可以,但的確不是我們看到的那條路。你說得對,應該是在那片雜地1上面。」

注1:登山者慣稱冰雪與岩石混雜的地區為「雜地」(mixed ground)。編注

我們不再浪費時間。我把爐具收好,拿出冰錐和冰斧,起身穿過斜坡,以冰爪前爪抓地,順著陡峭的冰面向上攀登。這裡的冰面更堅脆易碎。我從雙腿中間向下看,發現賽門正在閃避我用冰斧鑿落的大冰塊,偶爾躲閃不及被砸中時,他疼得不停咒罵。

賽門在確保點趕上我,針對我剛才引發的一輪狂轟濫炸發表了感想。

「那麼,現在輪到我了。」

他越過我,沿著一條斜線向右攀爬,翻越一些隆起和幾片冰層較薄、岩石裸露的區域。我避開一些大塊的落冰,緊接著又閃過更多。我警覺到事有蹊蹺,賽門的確是在我上方,但卻偏向右側!我擡頭想看看這些冰是從哪裡掉下來的,結果發現是來自我上方相當高處的山稜雪檐。有些雪檐竟伸出西壁足足有十多公尺,而我們正好就在這些雪檐的墜落路線上。突然之間,這一天變得不那麼隨意輕鬆了。我注意到賽門的前進速度也慢了下來。我弓身向上攀登,一想到雪檐隨時可能會坍塌,就毛骨悚然。我以最快的速度跟上他。他也意識到眼前的危機。

「老天!我們得趕緊離開。」他一邊把冰錐遞給我一邊說。

我趕忙出發。一面冰瀑沿著上方陡峭的岩石表面垂掛下來,形成十五公尺高、大約八十度的陡峭臺階。我到了冰瀑底部,鑿進一個冰錐。我要一鼓作氣攀上冰瀑,然後向右移動。

水在冰下流動。幾處岩石被我的冰斧敲出了火花。我放慢速度,小心翼翼,以免貿然鑄成大錯。在接近冰瀑頂端的位置,我緊握左側的冰斧,踮著腳,用冰爪前爪攀爬。正當我揮動右手的冰斧時,一個黑色物體突然朝我猛衝下來。

「有石塊!」我一邊呼喊,一邊躲閃。石塊呼嘯而下,先是砰砰地擊中我的肩膀,接著撞擊我的背包,然後掉落下去。我看到賽門聽見我的警告後擡頭向上看,而直徑約半公尺的大漂礫從我身下直接向他砸去。他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才開始反應,而且動作十分隨意,令人難以置信。當石塊就要砸中他的瞬間,他向左一偏,垂下頭來。我閉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拱起身體,以抵禦更多砸向我的石塊。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賽門把背包放在頭上,幾乎整個人都躲在背包下面。

「你還好嗎?」

「還可以!」他在背包下面喊。

「我以為你被砸中了!」

「只是一些小石塊。快走吧,我可不想待在這兒。」

我攀爬最後一、兩公尺,上了冰瀑,迅速往右躲進岩石下方尋求遮蔽。賽門趕上我,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問道:「那堆石頭是從哪兒掉下來的?」

「不知道。我也是在最後一刻才發現的。該死的,離我們太近了!」

「繼續上路吧。我已經看到那道蝕溝了。」

從拱壁的一角已經能看到那道陡峭的蝕溝。賽門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急速前進。這時已經四點半,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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