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睡袋裡,望著光線從紅綠相間的帳篷布篩落帳內。賽門正鼾聲如雷,時不時還抽搐幾下。我們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吧?待在帳篷裡總有一種奇異的不確定感。只要把拉鍊合上,世界便阻隔在視線之外,無從感受身在何方。蘇格蘭,法國的阿爾卑斯山,喀喇崑崙山脈,都一樣。蕭瑟風聲、淅瀝雨聲、風拍打帳篷發出的聲響、隔著帳篷墊感覺到的地面硬塊,以及襪子與汗水的酸腐氣味——這些在地球任何一隅都無甚差別,也都和溫暖的羽絨睡袋一樣令人心安。
帳篷外,群山將在清朗天空下迎來第一縷陽光。也許還會有禿鷲被熱氣吸引,在帳篷頂上逗留。這同樣並不出奇,我昨天下午就看到一隻禿鷲在營地上空盤旋。我們正位於祕魯安第斯山脈瓦伊瓦什山(Cordillera Huayhuash)的中段,距最近的村莊四十五公里,而且路況崎嶇異常,四周則環繞著我所見過最壯觀的冰山群。而我們在帳篷裡,只有薩拉泊峰(Cerro Sarapo)雪崩發出的聲聲咆哮提醒我們這一切。
我依戀帳篷裡溫暖的安全感,但也只能不情願地鑽出睡袋,因為我得去生火。夜裡下了一點雪,我走向做為臨時爐灶的岩石,結冰的草叢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經過理查的單人帳篷時,沒聽到什麼動靜,他的帳篷塌了一半,上面結滿白色的冰霜。
一塊橫懸的巨大漂礫成了我們的臨時廚房,我蹲在避風面享受完全獨處的時光。我往汽油爐裡注入汽油,但溫度太低,汽油又含有鐵鏽,無論怎麼撥弄,爐子仍固執地不肯點燃。不久我失去耐心,斷然把汽油爐放到瓦斯爐上,將瓦斯爐火力開到最大,火苗這才劇烈地迸發出來,火焰竄得足有半公尺多高。儘管汽油並不純淨,還是燒得劈啪作響。
爐子慢騰騰地煮水,我環顧四周,寬敞、乾涸的河床上佈滿岩石,頭頂上方的漂礫正足以代表這一大片地區的景觀,只差不能指出這裡極度惡劣的天氣。在營地正對面不超過兩公里半的地方,一面冰雪巨牆高高聳起,直逼薩拉泊峰頂。在我左側,兩座壯觀的冰晶城堡從大片冰磧裡拔地而起,俯瞰著我們的營地,那是耶魯帕哈峰(Yerupaja)和拉薩克峰(Rasac)。雄偉的修拉格蘭德峰(Siula Grande)高達六三四四公尺,就躲在薩拉泊峰背後,從這個位置無法看見。一九三六年,兩位勇敢的德國人首次從修拉格蘭德峰的北側山稜登頂,此後鮮有來者。然而真正的桂冠是險惡的西壁,落差達一千三百七十多公尺,迄今所有嘗試攀登者都鎩羽而歸。
我關上爐子,小心把水倒進三個大杯子。陽光還沒射上對面的山稜,待在陰影中寒氣逼人。
「飲料已經準備好了,如果你們還活著的話!」我興致勃勃地宣布。
我狠狠踹了理查的帳篷一腳,把霜都震了下來。他爬出帳篷,五官痙攣,冷得發抖,二話不說,攥了一卷衛生紙就直奔河床。
「還是不舒服嗎?」他回來的時候我問。
「唔,還不是很舒服,但沒那麼糟了。昨晚真他媽太冷了!」
我猜,令他身體不適的也許不是燉菜豆,而是這裡的高海拔。我們在海拔近四千六百公尺的高山上紮營,而理查可不是登山家。
我和賽門在祕魯利馬市的廉價旅館遇到理查,當時他為期六個月的南美洲探險旅程差不多進行到一半。在他的金屬框眼鏡、乾淨整潔的戶外裝扮和敏捷輕快的舉止背後,隱藏著一個冷麵笑匠,還有一段在海邊拾荒的放浪經歷。他曾經劃獨木舟穿越札伊爾1的熱帶雨林,與俾格米小矮人一起吃幼蟲和漿果維生。也曾在肯亞內羅畢的市場親睹竊賊被活活踢死,而他的旅伴只因為一場可疑的錄音帶交易,就在烏干達被嗜血的士兵射殺。
注1:札伊爾(Zaire),現剛果民主共和國,簡稱剛果(金)或民主剛果,二十世紀曾一度改稱「札伊爾」。譯注
他浪遊四海,一缺錢就打苦工存旅費。通常獨自上路,在異國碰見什麼人,就往哪邊去。我和賽門一致認為,營地有這樣一個有趣的看守人一定很棒,我們外出登山的時候他可以幫忙照看裝備。這麼說或許對這偏遠地區的貧苦山地農民很不公平,但在利馬市的後街待過之後,我們就變得疑神疑鬼。總之,我們邀了理查,告訴他,如果想就近觀賞安第斯山脈,就加入我們幾天。
我們乘坐搖搖晃晃的公共汽車,經過一百三十公里驚心動魄的車程才到達山谷,骨頭幾乎都晃散了。限乘二十二人的車子塞進了四十六個人,沿途看到的大量祠塔更是讓我們心驚膽戰,裡面埋的都是車禍身亡的司機和乘客。車子的引擎用尼龍繩捆在一起,輪胎癟掉時居然用鐵鍬換胎。
下車之後,我們又步行了兩天。第二天快要過去的時候,理查開始出現高山症。當時我們正接近山谷的盡頭,黃昏慢慢降臨。他催我們趕著驢子先走,好在天黑之前紮營,他稍後會跟上來,還說現在路是直的,他不可能迷路。
理查沿著危險四伏的冰磧地蹣跚走向一座湖泊,他誤以為我們是在那裡紮營,後來才想起地圖上還有另一座湖泊。當時已經開始下雨,氣溫也愈來愈低,他身上的薄襯衫和薄棉褲根本無法抵禦安第斯山的夜間寒意。他感到筋疲力盡,就下山往山谷走,尋找遮蔽。上山時他曾留意到一些用石頭和鐵皮搭建的棚屋,他以為是空屋,夠他窩上一晚,但他意外發現裡面已經被一大群小孩佔據,包括兩個十幾歲的女孩。
經過漫長的談判,他終於在隔壁豬舍找到地方睡覺。棚屋的孩子給了他一些熟馬鈴薯和乳酪,又扔給他一綑蟲蛀的羊皮保暖。寒冷的長夜裡,高原的蝨子在他身上享受久違的盛宴。
※※※
賽門來到臨時爐灶旁,繪聲繪色地講述他昨晚的夢境。他堅持認為,這些神祕幻覺源於他睡前服用的安眠藥。於是我決定晚上也試一試。
賽門做早餐時,我嚥下最後一口咖啡,開始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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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九日。營地。昨晚霜寒霧重,今早晴空萬里。我還在努力適應這個地方。這裡荒僻得嚇人,卻令人心曠神怡,比阿爾卑斯山好多了——沒有成群結隊的登山者,沒有直升機,也沒有救難隊,只有我們和群山……在這裡,生命顯得格外單純、真實。很容易就把俗務和煩心事拋諸腦後……
※※※
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寫的內容,還有,這與我們在安第斯的活動有何關係。明天我們將從北羅薩里奧(Rsaric Norte)開始進行高度適應。如果十天後身體狀況良好,我們將嘗試尚未有人征服的修拉格蘭德峰西壁。
賽門遞來麥片粥和咖啡,問:
「我們明天出發嗎?」
「應該沒問題。輕裝花不了多少時間,剛過中午,我們就能下山返營了。」
「我只擔心天氣。」
自從我們來到這裡,每天的天氣狀況都一樣:早晨天氣晴朗,一到中午,濃密的雲層就從東邊湧過來,接著必定下雨。在高山的斜坡上,降雨會變成厚重的大雪,雪崩可能就突然發生,切斷撤退的路線。如果阿爾卑斯地區出現這樣的積雲,登山者會立即考慮撤退。但是這裡的天氣狀況有些不同。
「我認為情況沒有看起來那麼糟糕。就說昨天吧,烏雲密布,還下了雪,但氣溫並沒有急劇下降,也沒有閃電打雷,山頂似乎也沒有颳起狂風。我覺得這根本算不上暴風雪。」賽門細細地分析。
也許他是對的,但我總感覺有些不安,「你是建議我們冒雪登山嗎?我們有可能把強烈的暴風雪誤認為普通的天氣,這樣豈不是要冒很大的險?」
「是啊,的確是冒險。所以我們要觀察天氣變化,枯坐在這裡絕對得不出任何結論。」
「你說得對。我只是擔心雪崩。」
賽門笑了,「對,你的擔心有道理,畢竟你上次經歷過雪崩,好不容易死裡逃生。我認為這裡比較像冬季的阿爾卑斯,下的是雪粉,而不是大片、潮濕的雪,不會引發雪崩。我們再看看吧。」
我很羨慕賽門那種無憂無慮、隨遇而安的態度。他有能力獲取屬於他的東西,也擁有自由的靈魂去享受這些東西,從不抱怨、擔心和懷疑。他常常開懷大笑,很少愁眉苦臉,碰到不幸的事總是一笑置之,彷彿那與自己無關。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可以說是天之驕子。他還是個讓人感到舒服的朋友:值得信賴、待人誠摯,隨時都能笑看生命。他有一頭濃密的金髮,湛藍色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性格有些瘋狂——有這種特質的人,在世上並不多見,因此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我打心裡慶幸當初我們決定一起結伴來到這裡。我很難和人相處這麼久。賽門擁有我所缺乏而又一直希望擁有的一切特質。
第二天早晨,我和賽門準備出發的時候,理查在睡袋裡迷迷糊糊地問:「你們預計什麼時候回來?」
「最晚三點。我們不打算花太長時間,如果天氣突然惡化,一定趕緊返回。」
「好的,祝你們好運!」
清晨的霜凍把本來疏鬆的地面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