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啊,你問我說:
「你是怎樣學會寫作的?」
我說:
「你的問題不對,我還沒有『學會』寫作,我仍然在『學』寫作。」
你讓步了,說:
「好吧,請告訴我,你是怎麼學寫作的?」
這一次,你的問題沒有錯誤,我的答案卻仍然遲遲不知如何出手,並非我自祕不宣——但是,請想一想,如果你去問一位老兵:
「請告訴我,你是如何學打仗的?」
——請相信我,你所能獲致的答案絕對和「駕車十要」或「電腦入門」不同。有些事無法作簡單的回答,一個老兵之所以成為老兵,故事很可能要從他十三歲那年和弟弟一齊用門板扛著被日本人炸死的爹娘去埋葬開始,那裡有其一生的悲憤鬱結,有整個中國近代史的沉痛、偉大和荒謬。不,你不能要求簡單的答案,你不能要一個老兵用明白扼要的字眼在你的問卷上作填充題,他不回答則已,如果回答,就必須連著他的一生的故事。你必須同時知道他全身的傷疤,知道他的胃潰瘍,知道他五十年來朝朝暮暮的豪情與酸楚……
年輕人啊,你真要問我跟寫作有關的事嗎?我要說的也是:除非,我不回答你,要回答,其間也不免要夾上一生啊!(雖然一生並未過完)一生的受苦與歡悅,一生的癡意和絕決忍情,一生的有所得和有所捨。寫作這件事無從簡單回答,你等於要求我向你述說一生。
※※※
二歲半,年輕的五姨教我唱歌,唱著唱著,就哭了,那歌詞是這樣的:
「小白菜呀,地裡黃呀,三歲兩歲,沒有娘呀……生個弟弟,比我強呀,弟弟吃麵,我喝湯呀……」
我平日少哭,一哭不免驚動媽媽,五姨也慌了,兩人追問之下,我哽咽咽地說出原因:
「好可憐啊,那小白菜,晚娘只給他喝湯,喝湯怎麼能喝飽呢?」
這事後來成為家族笑話,常常被母親拿來複述我當日大概因為小,對孤兒處境不甚瞭然,同情的重點全在「弟弟吃麵他喝湯」的層面上,但就這一點,後來我細想之下,才發現已是「寫作人」的根本。人人豈能皆成孤兒而後寫孤兒?聽孤兒的故事,便放聲而哭的孩子,也許是比較可以執筆的吧!我當日尚無弟妹,在家中驕寵恣縱,就算逃難,也絕對不肯坐入挑筐。挑筐因一位挑夫可挑前後兩籮筐,所以比較便宜。千山迢遞,我卻只肯坐兩人合抬的轎子,也算一個不乖的小孩了。日後沒有變壞,大概全靠那點善與人認同的性格。所謂「常抱心頭一點春,須知世上苦人多」的心情,恐怕是比學問、見解更為重要的,人之所以為人的本源。當然它也同時是寫作的本源。
※※※
七歲,到了柳州,便在那裡讀小學三年級。讀了些什麼,一概忘了,只記得那是一座多山多水的城,好吃的柚子堆在橋的兩側賣。橋在河上,河在美麗的土地上。整個逃離的途程竟像一場旅行。聽爸爸一面算計一面說:「你已經走了大半個中國啦!從前的人,一生一世也走不了這許多路的。」小小年紀當時心中也不免陡生豪情俠意。火車在山間蜿蜒,血紅的山躑躅開得滿眼,小站上有人用小沙甑悶了香腸飯在賣,好吃得令人一世難忘。整個中國的大苦難我並不瞭然,知道的只是火車穿花而行,輪船破碧疾走,一路懵懵懂懂南行到廣州,彷彿也只為到水畔去看珠江大橋,到中山公園去看大象和成天降下祥雲千朵的木棉樹……
那一番大播遷有多少生離死別,我卻因幼小隻見山河的壯闊,千里萬里的異風異俗,某一夜的山月,某一春的桃林,某一女孩的歌聲,某一城垛的黃昏,大人在憂思中不及一見的景緻,我卻一一銘記在心,乃至一飯一蔬一果,竟也多半不忘。古老民間傳說中的天機,每每為童子見到,大約就是因為大人易為思慮所蔽。我當日因為混然無知,反而直窺入山水的一片清機。山水至今仍是那一硯濃色的墨汁,常容我的筆有所汲飲。
小學三年級,寫日記是一件很痛苦的回憶。用毛筆,握緊了寫(因為母親常繞到我背後偷抽毛筆,如果被抽走了,就算握筆不牢,不合格。)七歲的我,那有什麼可寫的情節,只好對著墨盒把自己的日子從早到晚一遍遍的再想過。其實,等我長大,真的執筆為文,才發現所寫的散文,基本上也類乎日記。也許不是「日記」而是「生記」,是一生的記錄。一般的人,只有幸「活一生」,而創作的人,卻能「活二生」。第一度的生活是生活本身;第二度則是運用思想再追回它一遍,強迫它複現一遍。萎謝的花不能再豔,磨成粉的石頭不能重堅,寫作者卻能像呼喚亡魂一般把既往的生命喚回,讓它有第二次的演出機緣。人類創造文學,想來,目的也是在此吧?我覺得寫作是一種無限豐盈的事業,彷彿別人的捲筒裡填塞的是一份冰淇淋,而我的,是雙份,是假日裡買一送一的雙份冰淇淋,豐盈滿溢。
也許應該感謝小學老師的,當時為了寫日記把日子一寸寸回想再回想的習慣,幫助我有一個內省的深思的人生。而常常偷來抽筆的母親,也教會我一件事:不握筆則已,要握,就緊緊地握住,對每一個字負責。
※※※
八歲以後,日子變得詭異起來,外婆猝死於心臟病。她一向疼我,但我想起她來卻只記得她拿一根筷子,一片制錢,用棉花自己捻線來用。外婆從小出身富貴之家,卻勤儉得像沒隔宿之糧的人。其實五歲那年,我已初識死亡,一向帶我的慵人因肺炎而死,不知是幾「七」,家門口鋪上爐灰,等著看他的亡魂回不回來,鋪爐灰是為了檢查他的腳印。我至今幾乎還能記起當時的懼憂,以及午夜時分一聲聲淒厲的狗號。外婆的死,再一次把死亡的巨痛和荒謬呈現給我,我們摺著金箔,把它吹成元寶的樣子,火光中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可以如此徹底消失了?葬禮的場面奇異詭祕,「死亡」一直是令我恐懼亂怖的主題——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它?我想,如果沒有意識到死亡,人類不會有文學和藝術,我所說的「死亡」,其實是廣義的,如即聚即散的白雲,旋開旋滅的浪花,一張年頭鮮豔年尾破敗的年畫,或是一枝心愛的自來水筆,終成破蔽。
文學對我而言,一直是那個挽回的「手勢」。果真能挽回嗎?大概不能吧?但至少那是個依戀的手勢,強烈的手勢,照中國人的說法,則是個天地鬼神亦不免為之愀然色變的手勢。
讀五年級的時候,有個陳老師很奇怪的要我們幾個同學來組織一個「綠野」文藝社。我說「奇怪」,是因為他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竟然絲毫不拿我們當小孩子看待。他要我們編月刊,要我們在運動會裡做記者並印發快報;他要我們寫朗誦詩,並且上臺表演;他要我們寫劇本,而且自導自演。我們在校運會中掛著記者條子跑來跑去的時候,全然忘了自己是個孩子,滿以為自己真是個記者了,現在回頭去看才覺好笑。我如今也教書,很不容易把學生看作成人,當初陳老師真了不起,他給我們的雖然只是信任而不是讚美,但也夠了。我仍記得白底紅字的油印刊物印出來之後,我們去一一分派的喜悅。
我間接認識一個名叫安娜的女孩,據說她也愛詩。她要過生日的時候,我打算送她一本《徐志摩詩集》。那一年我初三,零用錢是沒有的,錢的來源必須靠「意外」,要買一本十元左右的書因而是件大事。於是我盤算又盤算,決定一物兩用。我早一個月買來,小心的讀,讀完了,完好如新的送給她。不料一讀之後就捨不得了,而霸佔禮物也說不過去,想來想去,只好動手來抄,把喜歡的詩抄下來。這種事,古人常做,複印機發明以後就漸成絕響了。但不可解的是,抄完詩集以後的我整個和抄書以前的我不一樣了。把書送掉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送出去的只是形體,一切的精華早為我所吸收,這以後我欲罷不能地抄起書來,例如:從老師借來的冰心的《寄小讀者》,或者其它散文、詩、小說,都小心地抄在活頁紙上。感謝貧窮,感謝匱乏,使我懂得珍惜,我至今仍深信最好的文學資源是來自雙目也來自腕底。古代僧人每每刺血抄經,刺血也許不必,但一字一句抄寫的經驗卻是不應該被取代的享受。彷彿玩玉的人,光看玉是不夠的,還要放在手上撫觸,行家叫「盤玉」。中國文字也充滿觸覺性,必須一個個放在紙上重新描摹——如果可能,加上吟哦會更好,它的聽覺和視覺會一時復活起來,活力瀰漫。當此之際,文字如果寫的是花,則枝枝葉葉芬芳可攀;如果寫的是駿馬,則嘶聲在耳,鞍轡光鮮,真可一躍而去。我的少年時代沒有電視,沒有電動玩具,但我反而因此可以看見希臘神話中賽克公主的絕世美貌,黃河冰川上的千古詩魂……
讀我能借到的一切書,買我能買到的一切書。
劉邦、項羽看見秦始皇出遊,便躍躍然有「我也能當皇帝」的念頭,我只是在看到一篇好詩好文的時候有「讓我也試一下」的衝動。這樣一來,只有對不起國文老師了。每每放了學,我穿過密生的大樹,時而停下來看一眼枝椏間亂跳的松鼠,一直跑到國文老師的宿舍,遞上一首新詩或一闋詞,然後懷著等待開獎的心情,第二天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