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的上帝能把自己送給祂的每個孩子。祂並非分配自己,好讓每個孩子都得到一份,而是將祂自己完全送給每個人,彷彿世上只有一個孩子。
——陶恕(譯註:A.W.Tozer(1897—1963),美國牧師、作家,代表作為《渴慕神》(The Pursuit of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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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肯似乎才剛沉沉入睡不久,便感覺有隻手將他搖醒。
「麥肯,起床了。我們該走了。」那聲音聽來熟悉,但較為低沉,彷彿自己也才剛睡醒。
「啊?」他呻吟一聲。「現在幾點了?」他喃喃自語,想搞清楚自己在哪裡,又在做什麼。
「該走了!」回覆的聲音很輕。
雖然他認為那句話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但他仍爬出床外,咕噥摸索著,最後終於找到檯燈開關,一把扭開。在一片漆黑後,燈光很刺眼,他花了一陣子才能勉強睜開一隻眼,抬頭瞇著眼看這位大清早的訪客。
站在身旁的男子看起來有點像老爹,有威嚴、年紀較長、體格結實,個頭也比麥肯高。他將銀白色的頭髮往後綁成馬尾,搭配泛灰的髭鬍和山羊鬍,穿著袖子捲起來的方格襯衫、牛仔褲、登山靴,配上準備健行的全套裝備。「老爹?」麥肯問。
「是我,兒子。」
麥肯搖搖頭。「你還在鬧我,對不對?」
「我一向如此。」他帶著溫暖的微笑說,接著在麥肯還沒發問之前回答他的問題。「今天早上你需要一位父親。來吧,我們該走了。我把你需要用到的東西都放在床尾的桌椅上。我會在廚房和你碰面,你可以先吃點東西,我們再出發。」
麥肯點點頭。他懶得問他們要出發到什麼地方,如果老爹要他知道,早就告訴他了。他迅速穿上類似老爹穿的合身服裝,套上登山靴,很快到浴室梳洗一番後,便走進廚房。
耶穌和老爹站在吧檯邊,看來比麥肯精力充沛多了。他正要開口時,沙瑞玉從後門帶著一大袋圓筒狀的東西進來,那看來像是加長型的睡袋,用一條勾住兩邊的線緊緊綁著,以便於攜帶。她把它交給麥肯,他馬上聞到一股美妙的綜合香氛氣息從袋中飄來。那是他自以為認得的一些芬芳香草與花朵的混合物,他聞到肉桂和薄荷,以及鹽和水果的味道。
「這是份禮物,待會兒再開。老爹會教你怎麼使用。」她微笑擁抱他,或者說那是他唯一能描述的方式。她就是那麼難以言喻。
「你可以揹著,」老爹補充說明。「那些是你和沙瑞玉昨天挑選的。」
「我的禮物會在這裡等你回來。」耶穌微笑道,他也擁抱麥肯,只有和他才真的感覺像擁抱。
兩人從後門離開,剩下麥肯和老爹單獨相處,老爹正忙著炒兩顆蛋和煎兩條培根。
「老爹,」麥肯問,對於叫他老爹變得如此容易而感到意外。「你不吃嗎?」
「麥肯錫,沒有所謂的儀式。你需要這個,我不用。」他微笑道。「還有,不要狼吞虎嚥。我們有很多時間,而且吃太快對你的消化不好。」
麥肯慢慢吃,在相對的沉默中單純享受老爹的同在。
耶穌一度把頭探入餐廳,通知老爹他們需要的工具就放在門邊。老爹謝過耶穌,耶穌親吻他的嘴,便由後門離開。
麥肯幫忙清洗盤子時問:「你真的很愛他對不對?我是說耶穌。」
「我知道你說誰。」老爹笑著回答。他在洗平底鍋洗到一半時暫停下來。「我用全心全意愛他!我想獨生子的確有非常特別的地方。」老爹對麥肯眨眨眼後繼續說:「那是我認識他的一部分獨特之處。」
他們洗好碗盤,麥肯跟著老爹出門。曙光已漸漸劃破山巔,即將逃離的灰暗夜色中開始染上清晨日出的色彩。麥肯帶著沙瑞玉的禮物扛在肩上。老爹將放在門邊的一個小十字鎬遞給他,又提起一個背包揹在自己背上。他一手抓著鏟子,另一手拿著手杖,一語不發地行經花園和果園,大致朝湖的右邊走去。
待他們來到步道的起點時,光線已足夠使他們找到要走的路。在此,老爹用手杖指著小徑旁的一棵樹,麥肯只能隱約看見某人在樹上做的紅色小拱形記號。那對麥肯毫無意義,而老爹也不予解釋,反而轉身走下小徑,保持從容的步調。
沙瑞玉的禮物以尺寸而言算是輕的,麥肯用十字鎬的把手當作手杖。小徑帶他們穿越一條小溪,深入森林。麥肯誤踩一步,滑落岩石而掉入及踝的水中時,慶幸自己的登山靴是防水的。他一邊走、一邊還能聽老爹哼著一首曲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歌。
他們健行時,麥肯想著自己前兩天經歷的諸多事情。與他們三位分別或共同交談的對話、和蘇菲亞共度的時間、他自己也參與其中的祈禱式、與耶穌一起觀看夜空、走過湖面。接著昨晚的慶祝會以高潮結束,包括與父親的和解——寥寥數語卻帶來極大的療癒。那實在難以全盤吸收。
麥肯把整件事仔細思考一遍、並細想自己所學到的,才發現自己仍然有許多問題。或許他會有機會問其中一些問題,但他感覺現在不是時候。他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也想知道這些改變對自己、小娜及孩子們會有什麼意義,特別是凱特。
但他還有一件事想問,這件事在他們步行時不斷折磨著他。終於,他打破了沉默。
「老爹?」
「什麼事,兒子?」
「蘇菲亞昨天幫助我明白很多蜜思的事,和老爹,呃,我是說,和你談過也真的很有幫助。」麥肯感到疑惑,但老爹停下來對他微笑,彷彿瞭然於胸,於是麥肯繼續說:「但我仍需要和你談,這樣算不算奇怪?我是說,你是比較像父親的父親,希望這樣說有道理。」
「我懂,麥肯錫。我們就要回到原點了。昨天原諒你爸爸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讓你今天能認識我這個『父親』。你不必再進一步解釋。」不知怎地,麥肯知道他們的長途之旅已經接近尾聲,而老爹正在幫助他走完最後這幾步。
「你知道,創造自由不可能不需要代價。」老爹低頭往下看,明顯可見的傷痕無法抹滅地印在他手腕上。「我知道我的『創造』會反抗,會選擇獨立和死亡,我也知道打開和解的途徑要付出什麼代價。你們的獨立已釋放出一個對你們而言似乎很混亂的世界,又隨機又嚇人。當初我能阻止蜜思遭遇到的事情嗎?答案是肯定的。」
麥肯抬頭看著老爹,不需說出來,就能從他眼中看到他想問的問題。老爹繼續說:「首先,如果完全不創造,這些問題就沒什麼意義。或者其次,我可以選擇主動介入她的狀況。第一個假設完全不需納入考慮,而出於你現在無法了解的目的,後者也不列入選項。此時,我能提供給你的答案只有我的愛與善,以及我與你的關係。我沒有打算讓蜜思死,但那不代表我無法用這件事來行善。」
麥肯悲傷地搖搖頭。「你說得對。我不太能領會。我以為我在一瞬間看見了一點微光,然後我感覺的一切渴望與失落似乎又一擁而上,告訴我:我自以為看見的不可能是真的。但我的確相信你……」忽然間,那就像一種新的想法,令人驚訝而美妙。「老爹,我的確相信你!」
老爹也報以燦爛的笑容。「我知道,兒子,我知道。」
說著,老爹轉身開始走回步道,麥肯則跟隨在後,他的心輕盈了些,也較為安定。不久他們便開始一段頗為輕鬆的爬坡,步調也慢了下來。老爹會不時停下來,拍拍一顆大圓石或一棵路邊的大樹,每一次都指著上面出現的紅色小拱形。麥肯還來不及問那明顯的問題,老爹便轉身繼續走上步道。
樹林開始逐漸變得稀疏,麥肯瞥見若干頁岩地,那是在步道尚未鋪設之前,部分森林因山崩流失而留下的地貌。他們再一次稍事休息,麥肯喝了些老爹出發前裝入水壺的冷水。
他們休息之後不久,路徑變得更加陡峭,兩人的步調也更趨緩慢。麥肯猜想他們走出樹木線(譯註:tree line,指氣候情況不允許樹木再向上生長之劃分線。)時,已走了將近兩小時。他可以看見小徑襯著前面的山邊蜿蜒而行,不過首先他們必須橫越一塊大岩石與卵石地。
老爹再次停步放下袋子,伸手進去拿水。
「孩子,我們快到了。」他聲明,一邊將水壺遞給麥肯。
「是嗎?」麥肯詢問,再次看著前方那片孤寂荒涼的岩石地。
「是的!」老爹只說了這麼一句,麥肯不確定是否該問究竟快到哪裡了。
老爹在步道附近選了一塊小圓石,將袋子和鏟子擺在旁邊,然後坐下。他看來好像有點不安。「我要給你看一個對你而言會非常痛苦的東西。」
「好啊?」麥肯放下袋子,將沙瑞玉的禮物甩到膝上坐下時,他的胃也開始翻攪。那香氣在晨光的照耀下愈發濃郁,用那種美好充滿了他的感官,也帶來相當程度的平靜。「什麼東西?」
「為了幫助你明白,我要再拿走一樣使你的心變黑暗的東西。」
麥肯馬上知道是什麼東西,他轉過頭不看老爹,眼睛開始盯著雙腳中間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