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動詞。
——富勒(譯註:Buckminster Fuller(1895—1983),美國哲學家、建築師、發明家、未來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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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肯往外走進午後的陽光。他對自己的感覺是一種奇怪的混合,既像一條被擰乾的破布,卻又生氣蓬勃、令人振奮。這一天多麼不可思議,而且只過了不到半天。有一小段時間他舉棋不定地站在那裡,之後才漫步走到湖邊。當他看見繫在船塢邊的幾艘獨木舟,他知道或許那將永遠是甘苦參半的象徵,但乘著獨木舟遊湖的念頭,卻多年來第一次給了他力量。
他解開船塢盡頭的最後一艘獨木舟,戰戰兢兢地將小舟滑入湖裡,開始劃向湖的另一邊。其後的幾個鐘頭,他繞著湖探索其中不為人知的角落和縫隙,找到兩條河和幾條小溪,有的是從上游注入湖中,有的則將湖水引往更低處的盆地。他還發現一處可以漂在水面觀看瀑布的完美地點。高山的野花四處綻放,為大地增添了點點色彩。這是最安詳也最和諧的平靜感,麥肯已許久未曾感受到了——如果他曾感受過的話。
他甚至唱了幾首歌,兩首老詩歌和兩首老民謠,只是因為他想唱。唱歌也是他長久以來不曾做過的事。回溯遙遠的過往,他開始唱起以前常唱給凱特聽的那首獃獃的短歌:「凱—凱—凱—凱特……漂亮的凱特,妳是我唯一愛慕的人……」他想到女兒,忍不住搖了搖頭,她是那麼頑強卻又那麼脆弱;他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觸動她的心。他已經不再訝異自己那麼容易就淚眼盈眶了。
他一度轉頭觀看由槳葉和船尾造成的螺旋與漩渦,當他轉回頭時,發現沙瑞玉正坐在船頭注視著他。她忽然顯現,令他跳了起來。
「天啊!」他驚呼。「妳嚇到我了。」
「對不起,麥肯錫。」她道歉。「不過晚餐快準備好了,該是請你移駕回小屋的時候了。」
「妳這段時間都和我在一起嗎?」麥肯詢問道,仍有些驚魂未定。「當然。我一直與你同在。」
「那我怎麼都不知道?」麥肯問。「最近妳在的時候,我都能察覺到啊!」
「要不要讓你知道,」她解釋,「和我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完全無關。我一直與你同在;有時我用特殊的方式要你察覺——那是比較刻意的。」
麥肯點頭表示明白,並將獨木舟掉頭劃回遙遠的岸邊及小屋。此刻,從灌入脊椎的一陣震顫,他清楚分明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他們倆同時面露微笑。
「即使我回到家,也能一直像現在這樣看見妳、或聽見妳的聲音嗎?」
沙瑞玉微笑。「麥肯錫,你隨時可以和我說話,我也會永遠與你同在,無論你能否察覺到我的存在。」
「現在我知道,但將來我要怎麼聽見妳的聲音?」
「你會學到在自己的思緒中聽見我的思緒,麥肯錫。」她向他保證。
「會很清楚嗎?萬一我把妳和另一個聲音搞混了呢?萬一我弄錯了呢?」
沙瑞玉大笑,笑聲如奔放的流水,近乎音樂。「你當然會弄錯,每個人都會弄錯。但隨著我們的關係持續增長,你就會開始更認得我的聲音。」
「我不想犯錯。」麥肯咕噥一聲。
「喔,麥肯錫,」沙瑞玉回應,「錯誤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老爹也會在錯誤裡動工,達到她的目的。」她神情愉快,麥肯也不禁對她咧嘴而笑。她的論點清晰易懂。
「沙瑞玉,這和我所知的一切是那麼截然不同。別誤會——我很喜歡你們這個週末給我的經歷,但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回到我的生活。我也說不上來,把上帝想成苛求的工頭似乎比較容易和祂相處,連處理巨慟的孤單也比較容易。」
「你這麼認為嗎?」她問。「真的嗎?」
「至少那樣我似乎可以控制一些東西。」
「說似乎是對的。那能為你帶來什麼?巨慟和更多的痛苦,非但自己無法承受,連你最關心的人也無法倖免。」
「根據老爹的說法,那是因為我害怕情緒。」他透露。
沙瑞玉大笑出聲。「我認為那次的小交流真是妙趣橫生。」
「我害怕情緒,」麥肯承認,對她似乎如此不在乎感到有些心煩。「我不喜歡情緒帶來的感覺。我用情緒傷害過其他人,完全不能信任自己的情緒。妳創造所有的情緒嗎?還是只有好的情緒?」
「麥肯錫。」沙瑞玉似乎躍升至空中。他仍難以正視她,但近傍晚的陽光投射在水面上,變得更難將她看清楚。「情緒是靈魂的色彩,它們既壯觀又驚人。當你沒有感覺時,世界就變得沉悶蒼白,只要想想當初巨慟如何減少了你生命中的色彩就知道了,你的生命只剩單調貧乏的灰與黑。」
「那就幫我了解這些情緒。」麥肯懇求。
「其實,沒什麼好了解的。情緒就是情緒,不好也不壞。它們就是存在。這裡有個說法能幫助你在心中釐清,麥肯錫。典範驅動感知,感知驅動情緒。多數的情緒都是回應感知——就是你在特定狀況下認為真實的事。如果你的感知錯誤,那麼你對感知的情緒反應也會錯誤。所以你要檢查自己的感知,除此之外,也要檢查自己相信的典範是否屬實。你篤信某件事是真實的,那件事並不會因而成真。你要願意重新檢查自己相信的事。愈是活在真理中,情緒就愈能幫助你看清楚。但即使如此,你對它們的信任也不要高過於我。」
麥肯任由槳隨著水的流動而在他手中轉動。「感覺好像在關係中生活——妳知道,就是信任妳、和妳說話——好像比單純守規矩複雜一點。」
「什麼樣的規矩,麥肯錫?」
「妳知道,就是經文告訴我們應該做的各種事情。」
「好……」她帶著若干猶豫說。「那會是什麼呢?」
「妳知道,」他挖苦地回答。「就是行善避惡、善待窮人、讀經、禱告、上教堂,那一類的事。」
「我懂了。那對你有效嗎?」
他大笑。「呃,我從來沒有好好做過。有時候我做得還算不錯,但總是有些事讓我很難克服,或覺得有罪惡感。我只以為我需要更努力,但是我發現要維持那種動機很難。」
「麥肯錫!」她責備道,但話中流露出慈愛。「《聖經》沒有教你要遵守規矩,那是耶穌的寫照。文字也許能告訴你上帝是什麼樣子,甚至他希望你如何,但要是只靠自己,一件都做不來。生命和生活都在他裡面,別無他處。我的天啊,你該不會以為可以靠自己活出上帝的公義吧?」
「呃,是有一點……」他怯懦地說。「可是妳也得承認,規矩和原則比關係簡單。」
「關係是比規矩混亂多了沒錯,但規矩永遠不會給你答案,讓你明白內心深處的問題,而且規矩也永遠不會愛你。」
他一手浸在水中玩,看著自己的動作製造出的圖案。「我漸漸發現我知道的答案好少……近乎無知。妳知道,妳已經把我徹底顛覆或翻轉之類的了。」
「麥肯錫,宗教是關乎擁有正確的答案,而他們的答案有一些是正確的。但我是關乎過程,要帶你找到活生生的答案,一旦你找到了,就會從內在開始改變。有很多聰明人可以依據腦中的想法說出很多正確的事,因為有人告訴過他們正確答案,但他們根本不認屋識我。所以,說真的,即使他們是對的,他們的答案又怎麼會正確?你明白我大概的意思吧?」她對自己的話發出微笑。「所以即使他們可能是對的,他們仍然是錯的。」
「我懂妳在說什麼。神學院畢業後,我有好多年都是如此。有時候,我有正確的答案,但是我不認識妳。這個週末,和妳分享生命遠比那些答案更有啟發性。」他們繼續慵懶地順著水流移動。
「那我還會再見到妳嗎?」他猶豫地問。
「當然。你可能會在藝術作品、音樂、寂靜,或透過人、透過『創造』,或在你的悲喜中見到我。我的溝通能力無遠弗屆,具有生命和轉化的力量,而且永遠與老爹的善與愛頻率一致。你也會在《聖經》裡用全新的方式聽到或看到我,只是不要去尋找規矩和原則;你要尋找關係——這是與我們同在的方法。」
「那還是有別於妳坐在我的船頭上。」
「有差別,但那將遠比你知道的更好,麥肯錫。當你終於在這個世界長眠,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而且是面對面。」
接著她便消失了,雖然他知道她沒有真正消失。
「那請求妳,幫助我活在真理中。」他大聲說了出來。「或許那也算禱告吧!」他納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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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肯走進小屋時,見耶穌和沙瑞玉已經到了,並圍坐在桌邊。老爹一如往昔,忙著端來香味撲鼻的菜餚,麥肯仍然只認得少數幾道菜,即使認得,他也得再次端詳,確認是自己熟悉的東西。明顯缺少的是蔬菜。他前往浴室梳洗,返回時,其他三位已經吃了起來。他把第四張椅子拉開坐下。
「你們不是真的需要吃吧?」他問道,用杓子舀了一些看似清淡海鮮湯的東西到碗裡,裡面有烏賊、魚,和其他更難辨認的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