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誰要自告奮勇擔任真理與知識的法官,都會被眾神的笑聲殲滅。
——愛因斯坦
喔,我的靈魂……要準備好面對懂得如何發問的人。
——艾略特(譯註:T.S.Eliot(1888—1965),美國詩人、劇作家、文學評論家,後歸入英國籍,代表作為《荒原》。)
※※※
麥肯沿著穿越瀑布並遠離湖邊的蜿蜒小徑而走,經過一片濃密的香柏樹林,不到五分鐘就來到盡頭。那條小路引他直接走向一塊岩壁,那是一扇輪廓模糊不清的門,從表面看幾乎難以察覺。顯然他該走進去,於是他猶豫地伸手一推,他的手竟然穿了過去,彷彿牆壁並不存在。麥肯繼續謹慎向前,直到全身通過那片看似山壁上堅固的石頭外牆。裡面一片漆黑,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深呼吸一口氣,兩手向前伸,放膽往墨色般的黑暗中跨出小小幾步,又停下來。恐懼控制了他,他努力保持呼吸,不確定是否該繼續向前。他的胃部一緊,他又感覺到了,巨慟落在他的肩頭,全副沉重的重量幾乎使他窒息。他拚命想回到外面的光明中,但他終究相信耶穌不會無緣無故把他送來這裡,於是他繼續奮力向前。
從光天化日進入深邃如斯的陰暗,他的眼睛慢慢從這種衝擊中恢復視力,一分鐘後已足以適應黑暗,並看出左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他沿著通道走去,後方入口的亮光漸漸消散,由前方某處映照在牆上的微光所取代。
不到一百英呎,隧道又急轉向左,麥肯發現自己站在他認為是大山洞的邊緣,乍看之下,那大山洞似乎只是一塊巨大空曠的空間。這幻覺因唯一存在的光源而放大,那是一道包圍著他的朦朧輻射光芒,但不到十英呎便向四面八方消散。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那裡的空氣感覺沉重逼人,伴隨著一股懾人的寒氣。他低下頭,看見地面上微弱的倒影時鬆了一口氣——地面不是隧道中的泥土與岩石,而是像上過蠟的雲母石地板般光滑深黑。
他勇敢地向前跨出一步,發現那光環跟著他移動,稍微照亮前方的區域。他感覺更有自信,開始慢慢刻意朝眼前的方向走,並專注於地板,因擔心地面可能隨時會向下墜落。麥肯目不轉睛地盯著雙腳,結果撞到前方的某個物品而差點跌倒。
那是一把椅子,看來舒適的木椅,周圍……什麼都沒有。麥肯很快決定坐下來等。他一坐下,那道之前輔助他的光繼續向前,彷彿他還繼續往前走著。在正前方,他現在已能辨認出是一張龐大的黑檀木桌,桌上空無一物。當光聚合在一點上時,他跳了起來,終於看見了她。桌子後面坐著一位高䠷標緻、有著古銅膚色的女子,有著輪廓分明的西班牙人容貌,穿著平滑的深色長袍。她的坐姿端正莊嚴,有如高等法院的法官。她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她就是美。」他心想。「擁有眾人費盡心思都無法企及的極致美色。」在微弱的光線下,很難看清楚她臉的形狀,因為她的頭髮與長袍形塑並融入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睛閃爍動人,彷如星光閃耀的廣袤夜空的入口,映照出她身軀裡不知名的光源。
他不敢說話,生怕他的聲音會被聚焦於她身上的強烈情緒所吞沒。他心想:「我是要和帕華洛帝說話的米老鼠。」這想法使他莞爾。而不知怎地,彷彿像是在這個怪誕的畫面中分享到了簡單的樂趣般,她也對他微笑,周遭立刻顯著地明亮起來。光是如此,就讓麥肯明白自己在這裡是受到期待與歡迎的。她看來出奇熟悉,彷彿他之前就認識她、或過去曾在哪裡瞥見過她,只是他知道自己以往從未真正見過或認識她。
「能否請問,請容我……我是說,妳是誰?」麥肯笨口拙舌地說,覺得自己的聲音怎麼聽都像米老鼠,在寂靜的室內幾乎未留下任何痕跡,卻像迴音的影子般盤繞不去。
她對他的疑問充耳不聞。「你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嗎?」她的聲音像微風輕拂塵埃,將他的問題輕輕引到室外。麥肯幾乎可以感覺她的話如雨落到他的頭上,融入他的脊椎,傳送美妙的震動到他全身。他打了個顫,決定再也不想說話。他只要她說話,對他或對誰說話都好,只要他能在場。但她等候著。
「妳知道,」麥肯輕聲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渾厚洪亮,令他很想往後看是誰在說話。他就是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聽起來就像實話。「我毫無頭緒,」他補充說明,又開始口拙,把目光轉向地板。「沒有人告訴我。」
「好吧,麥肯錫.艾倫.菲利浦,」她笑道,使他迅速抬起頭來。「我在這裡是要幫助你。」如果彩虹會發聲,或花的生長有聲音,一定就像她的笑聲。那是一把大量灑落的光,是一種交談的邀約,麥肯跟著她咯咯笑,甚至笑得莫名其妙也無所謂。
不久之後又是一陣沉寂,她的面容雖仍保持和藹,卻呈現出強烈的情感,彷彿她能深入凝視他的內在,穿越矯飾與外表,進入鮮少提及、甚至不曾提及的地方。
「今天是非常嚴肅的日子,會帶來非常嚴肅的後果。」她停了一下,彷彿要為已感沉重的話增加分量。「麥肯錫,你在這裡,有一部分是因為你的小孩,但你在這裡也是因為……」
「我的小孩?」麥肯打岔。「什麼意思,我在這裡是因為我的小孩?」
「麥肯錫,你愛你小孩的方式,是你的生父絕對無法愛你和你姊妹的方式。」
「我當然愛我的小孩。每個父母都愛自己的小孩。」麥肯斷言。「但為什麼會跟我在這裡有關?」
「就某些觀念而言,每個父母的確都愛自己的小孩,」她回應,又忽略他的第二個問題。「但有些父母太衰弱,無法好好愛孩子,還有些父母幾乎完全無法愛孩子,這你應該了解。但你,你的確用心愛你的孩子——非常用心。」
「這一點我從小娜身上學到很多。」
「我們知道,但你的確學會了,不是嗎?」
「我想是吧。」
「在破碎人性的無數奧秘中,那也是相當了不起的一項:願意學習,也容許改變。」她平靜有如無風的海。「那麼麥肯錫,我可以問你最愛你的哪個小孩嗎?」
麥肯的內心發出微笑。孩子們一一報到時,他就深思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沒有偏愛我的哪個孩子。我用不同的方式愛他們每一個人。」他說道,並慎選用詞。
「解釋給我聽,麥肯錫。」她感興趣地說。
「喔,我的每個孩子都獨一無二。那種獨一無二與特別的個人特質,引發我獨特的回應。」麥肯靠回椅子坐好。「我記得老大強出生後,我深深著迷於這個小生命的奇妙,甚至擔心我可能已經沒有剩下的心力可以愛第二個孩子。但生下泰勒時,他好像帶來了一份特別的禮物給我,是一種全新的能力,可以特別去愛他。想到這裡,就像老爹說她特別喜歡誰一樣。當我分別想到我的每一個孩子,就發現我特別喜歡每一個人。」
「說得好,麥肯錫!」她的讚賞清晰可聞,但接著她稍微向前傾,語調柔和依舊,卻帶著嚴肅。「那他們不乖的時候,或他們的選擇與你想要他們做的選擇有出入,或他們就是粗野好鬥的時候呢?他們在其他人面前讓你出糗的時候呢?那又會如何影響你對他們的愛?」
麥肯緩慢慎重地回答。「說實在的,沒有影響。」即使凱特有時並不相信這句話,但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我承認那的確會影響我,有時我也會覺得丟臉或生氣,但即使他們不乖的時候,仍是我的兒女。他們仍然是賈許或凱特,也永遠不會改變。他們的行為或許會影響我的自尊,卻不會影響我對他們的愛。」
她笑容滿面地坐了回去。「麥肯錫,對於真愛的方式,你很有智慧。所以很多人相信愛會成長,但其實是認知會成長,愛只是跟著擴大來容納認知。愛只是認識的皮膚。麥肯錫,你愛你的孩子,你帶著美妙真實的愛,徹底認識他們。」
麥肯對她的讚美有些不自在,便低下了頭。「喔,謝謝,但我對其他很多人都不是這樣。我的愛多半都滿有條件的。」
「但那是個開始,不是嗎,麥肯錫?而且你不是靠你自己超越父親的無能,而是上帝與你一起讓你改變,用這種方式來愛。現在你愛孩子的方式,很像天父愛孩子的方式。」
麥肯聽著,下巴不自覺地咬緊,覺得怒氣再度開始上揚。原本應是令人放心的讚賞,現在卻似乎更像是他拒絕吞下的苦藥。他試圖放鬆以掩飾情緒,卻從她的眼中知道為時已晚。
「嗯……」她若有所思地說。「我說了什麼讓你不安嗎,麥肯錫?」此刻她的凝視讓他很不自在。他覺得自己被一覽無遺。
「麥肯錫?」她鼓勵他。「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她的問題餘留的沉默此刻懸在半空中。麥肯奮力想恢復冷靜。母親的忠告似乎言猶在耳:「如果你說不出什麼好話,最好什麼都別說。」
「呃……沒有!沒什麼。」
「麥肯錫,」她激勵他。「現在不是母親的常識發揮作用的時候,而是誠實、真相出現的時候。你不相信天父有好好愛祂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