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上帝有何大能,上帝的首要面向從來不是絕對的主、全能的神,而是將自己放在人類的層次,限制自己的作為。
——賈克.埃呂爾(譯註:Jacqus Ellul(1912—1994),法國哲學家、社會學家、神學家。),《無政府狀態與基督信仰》(Anarchy and Christia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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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麥肯錫,不要張著嘴巴呆站在那裡,一副尿溼褲子的樣子。」高大的黑人女子轉身走過平台,一路說個不停。「過來跟我聊聊,我一邊準備晚餐。你若不想聊,也可以到小屋後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做了個翻越屋頂的手勢,沒往後看也沒放慢腳步。「你會在船屋旁看見一根釣竿,你可以用那釣竿在湖裡釣些鱒魚。」
她在門邊停下,給耶穌一個吻。「你只要記得,」她轉身面向麥肯,「抓到的東西一定要洗乾淨。」隨即淺短地笑了一下,走進小屋,手臂上掛著麥肯的大衣,仍用兩根手指拎著槍,伸長了手臂讓槍離身體遠遠的。
麥肯站在原地,嘴巴的確張開著,臉上仍帶著大惑不解的表情。他幾乎沒有注意到耶穌向他走來,一手繞過他的肩膀。而沙瑞玉似乎已經憑空消失了。
「她很棒吧!」耶穌讚嘆道,對麥肯露齒而笑。
麥肯轉身面向他,甩甩頭。「我是不是瘋了?我該相信上帝是一個高大的黑人女子,還有莫名其妙的幽默感嗎?」
耶穌大笑。「她確實是非常有趣!她永遠會對你投出一、兩個變化球,她熱愛驚喜,雖然你可能不這麼想,但她抓的時機永遠是完美的。」
「真的嗎?」麥肯邊說,仍一邊搖頭,不確定自己真的相信那一套。「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你沒有應該怎麼辦。你可以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耶穌停了一下又繼續說,試圖給麥肯幾個建議幫助他。「我正在工作室裡進行一項木工計畫;沙瑞玉在花園;你也可以去釣魚、泛舟,或進去跟老爹聊聊。」
「好吧,我覺得我好像有義務該進去跟他,不對,是跟『她』聊聊。」
「喔,」現在耶穌認真起來了。「不要因為覺得有義務而去做這件事,那在這裡一點用處也沒有。你去找老爹必須是因為你想要去。」
麥肯想了一會兒,決定走進小屋其實就是他想做的事。他謝過耶穌,耶穌微笑,轉身朝工作室走去。麥肯跨過平台,往上來到門口。他再度孤身一人,快速環顧四周後,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他把頭探進去,遲疑著,然後決定放手一搏。「上帝?」他喊道,聲音相當害羞,而且覺得自己很愚蠢。
「我在廚房,麥肯錫。只要跟著我的聲音就能找到我。」
他走進去掃視室內。這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地方?他聽到心中潛藏的黑暗思緒,不禁打了個冷顫,但再度將它們鎖起來。客廳對面的走廊,換個角度就看不見了。他的目光瞥向客廳的角落,在火爐附近尋找那個血跡,卻不見木頭地板上有什麼汙漬。他注意到室內的裝飾頗有品味,有看似孩子畫的或手作的藝術品。他納悶這女人是否珍視每一件作品,就像每個愛孩子的家長一樣。或許她就是那樣珍視發乎真心送給她的東西,而孩子們似乎很容易就能付出真心。
麥肯跟著她的輕聲哼唱來到一條短廊,進入開放的廚房兼餐廳,裡面有一張四人座的桌子和幾張藤背椅。屋子裡比他想像的更寬敞。老爹正在準備什麼東西,背對著他。當她跟著不知名的音樂搖擺時,麵粉都飛了起來。那首歌顯然已經到了尾聲,最後她還搖動了幾下肩膀與臀部。她轉身面對他,取下耳機。
忽然間麥肯想問千百個問題,說千百件事,其中有些還非常恐怖又不堪啟齒。他確信自己的臉背叛了他想竭力控制的情緒,便在轉瞬間將一切又推回心中磨損不堪的櫃子裡,把通往外面的門鎖上。即使她知道他的內在衝突,她也不動聲色,仍然開放、充滿生氣、非常吸引人。
他詢問:「我可以問妳在聽什麼歌嗎?」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麥肯好奇了起來。
「『西岸果汁』。一個叫『謾罵』的樂團,還有一張還沒發行的專輯叫《心的旅程》。其實,」她對麥肯眨眨眼,「這些小朋友根本還沒出生。」
「是喔,」麥肯答道,心裡不太相信。「『西岸果汁』是吧?聽起來不太宗教。」
「喔,相信我,這不宗教。有點像意味深長的歐亞放克藍調,節奏很強。」她側身往麥肯身邊一站,彷彿在做一種舞蹈動作並拍手。麥肯往後退了一步。
「所以上帝會聽放克音樂?」麥肯從未在任何正統體面的宗教用語中聽過「放客」這個詞。「我以為妳會聽喬治.貝弗利(譯註:George Beverly Shea(1909—),美國福音歌手及創作人,父親為牧師,他卻不喜教會生活,在音樂圈忙碌多年後才找回信仰。)或摩門聖幕合唱團(譯註:Mormon Tabernacle Choir,一八四七年成立,團員皆自願參加,數度應邀於美國總統就職大典中演唱。)的音樂,妳知道,就是比較像教堂會放的音樂。」
「你現在聽好了,麥肯錫,你不必替我擔心。我什麼都聽,不只是音樂本身,還有背後的心意。你忘了在神學院上的那些課了嗎?這些小朋友說的我都聽過了,他們就是有滿腹的牢騷、一大堆怒氣,而且我得承認,他們都有滿充分的理由。他們只是我一些愛現又愛發表意見的小孩,你知道嗎,我特別喜歡那些小男生。對啦,我會好好看著他們。」
麥肯聳聳肩,想跟上她,為正在發生的事找出道理。他以前在神學院受的訓練完全派不上用場。他突然無話可說,心中的千百萬個問題似乎都遺棄了他。於是他坦然直言。
「妳一定知道,」他起了個頭,「叫妳『老爹』對我來說有點吃力。」
「喔,是嗎?」她帶著嘲諷的驚訝表情看著他。「我當然知道。我向來都知道。」她咯咯笑道。「但是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這樣很難?是因為這對你來說太親密了,還是因為我把自己顯現成女人、母親的樣子,還是……」
「那可不是個小問題!」麥肯打岔,發出不自在的輕笑。
「還是,或許是因為你自己的老爹是個失敗者?」
麥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他不習慣深藏的秘密這麼迅速公開地浮上檯面。罪惡感與怒氣立刻一擁而上,他想以尖酸的言詞猛烈回擊。麥肯感覺自己彷彿在無底深淵的上空懸盪,害怕自己一旦說出口,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他尋找安全的立足點,卻只能成功找到一點點,最後終於咬著牙回答:「或許是因為,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人能真的讓我叫他『老爹』。」
她一聽到這裡,就把抱在懷中的攪拌碗放下,把木湯匙留在碗裡,用溫柔的眼神望向麥肯。她不必說出來,他知道她了解他內心的起伏,不知怎地,他知道她比任何人都關心他。「麥肯,如果你願意,我會當你最好的老爹。」
這項提議馬上吸引他,同時又令他憎惡。他一向想要一個可以信任的老爹,但他不確定能否在這裡找到,尤其如果眼前這一個老爹根本無法保護他的蜜思。他們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沉默。麥肯不確定該說什麼,而她也不急,讓時光從容流逝。
「如果妳不能照顧蜜思,我怎麼能相信妳會照顧我?」終於,他說出來了——這個在巨慟中每一天都折磨著他的問題。麥肯覺得自己因憤怒而脹紅了臉,盯著這個他現在認為是上帝的古怪角色,還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緊握成拳頭。
「麥肯,我真的很遺憾。」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滑了下來。「我知道這在我們之間放了一道多大的鴻溝。我知道你還不明白,但是我特別喜歡蜜思,還有你。」
他喜歡她說蜜思這個名字的口吻,但又痛恨那來自她的口中。蜜思的名字如美酒般從她的舌尖滑落,即使狂怒仍在他心中肆虐,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她是真心的。他想要相信她,慢慢地,他的一些憤怒開始平息下來。
「那就是你在這裡的原因,麥肯,」她繼續說。「我想要治療這個在你心中、還有我們之間逐漸擴大的傷口。」
為了不再失控,他把目光移向地板。整整一分鐘後,他才有辦法低著頭輕聲說話。「我想我會願意,」他承認,「但我看不出要怎麼才能……」
「親愛的,要拿掉你的痛苦沒有簡單的答案。相信我,如果有,我現在就用。我沒有魔法棒,可以對著你一揮就讓一切好轉。生命需要一些時間和很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麥肯很高興他們正從他可怕控訴的激烈言談中冷靜下來。他這麼接近全然失控,著實令他害怕。「我想如果妳不是穿裙子,這段談話會比較容易一點。」他建議,並擠出薄弱的微笑。
「如果會比較容易,那我就不穿了。」她微微傻笑說道。「我可不想讓這件事令我們兩個更不好受。但這是很好的起點。我常發現把造成阻礙的主要問題挪開,之後會讓積在心裡的東西比較好處理……等你準備好的時候。」
她又拿起木湯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