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慣於不去採信可能會減輕罪責的證詞。也就是說,我們對自己的判斷的正確性極有信心,因此那些無法強化我們信念的證據都被判定為不具任何價值。這樣的方式,絕對無法獲致任何堪稱真理的東西。
——瑪莉蓮.羅賓遜(譯註:Marilynne Robinson(1947—),被喻為美國當代最優秀的作家之一,代表作為《管家》。),《亞當之死》(The Death of 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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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人選擇相信常被視為絕對不理性的事。這不代表它確實不理性,但當然也不能算理性。或許這世上有超理性:超越一般定義下的事實或邏輯的理性;只有在可以看見更寬闊的現實畫面時才有道理的理性。或許那就是信仰的空間。
有很多事麥肯都不太確定,但是在結冰的車道上摔倒這幾天以來,他的情感與理智愈來愈堅信,對於紙條只有三種說得通的解釋:那可能是上帝寫的,雖然聽來荒謬;也可能是個殘酷的玩笑;或殺害蜜思的兇手在盤算著更邪惡的計畫。無論真相如何,那張紙條在他清醒時左右了他每分每秒的思緒,也在夜裡支配他的夢境。
暗地裡,他開始計畫下個週末開車前往小屋。起初他對此事絕口不提,連小娜也不知情。如果透露出來,他完全無法對自己的行為會造成什麼後果提出合理的辯護,他怕自己會被鎖起來,鑰匙也會被丟掉。反正,他自我合理化地認為,這種對話只會導致更多痛苦,而且不會有任何解決方法。「我是為小娜好才不說的。」他告訴自己。此外,坦承有那張紙條存在,就代表他承認自己有事隱瞞她,而他心中還是覺得隱瞞這件事並沒有錯。有時,誠實也可能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
由於確信自己即將進行的旅程是個正確的決定,麥肯開始考慮一些讓家人在週末離開家裡而毫不起疑的方法。畢竟兇手試圖引誘他出城、使家人得不到保護的可能性仍在,他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但他無計可施。小娜太了解他了,無論他怎麼出招,都只會引發他還沒準備好如何回答的問題。
幸而小娜自己提出了解決方法。她原本就想拜訪住在華盛頓州聖胡安群島的姊姊家,但一直不是很放在心上。她的姊夫是兒童心理學家,小娜認為,聽聽他對凱特日益反社會的行為有何見解,或許會很有幫助,特別是她與麥肯都對凱特無計可施了。當她提起這趟旅程時,麥肯幾乎一口就答應了。
「妳當然要去!」這是小娜告訴他時聽到的回應,卻不是她預料中的回答,於是她丟出一個質疑的眼神。「我是說,」他慌忙解釋,「我覺得這個想法很棒。我一定會想你們大家,但是我想我一個人還能撐個幾天,反正我也有好多事情要做。」她聳聳肩,或許是對於要離開的路竟這麼容易就打開而感到慶幸。
「我只是覺得這樣對凱特可能還不錯,尤其又可以離開幾天。」她補充說明,他則點頭表示同意。
很快致電小娜的姊姊後,這趟旅程就這樣排定了。不久屋裡變得熱鬧滾滾。賈許和凱特兩人都很開心,如此一來就能多放一個星期的春假。他們喜歡探訪表親,所以一下子就答應這件事,而不是因為他們實在別無選擇。
麥肯悄悄打電話給威利,問能否向他借四輪傳動吉普車,同時不太高明地設法不要洩漏太多訊息。因為小娜要開休旅車,所以他需要比自己的小車更好的交通工具,才有辦法在保留區坑坑疤疤的路面上行駛,而且當地很可能還埋在冬天的冰寒下。可想而知,麥肯怪異的要求引發威利連珠炮式的問題,麥肯盡可能避重就輕地回答。當威利直言問麥肯的目的是否要回到小屋時,麥肯仍表示當下無法回答,等威利早上來換車時自然會跟他解釋清楚。
星期四下午近傍晚,麥肯以擁抱和親吻為小娜、凱特和賈許送行後,便開始慢慢自行準備至奧瑞岡東北部——他的夢魘之地——的長途車程。他推論若這是上帝寄來的邀請,那他應該不需要太多東西,但為了以防萬一,他在冰箱裡裝的東西比他所需的分量多上許多,再加上睡袋、一些蠟燭、火柴,以及其他幾項求生設備。當然,結果也可能是他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或成為什麼惡劣玩笑的笑柄,若是如此,他大可毫無顧忌地開車走人。一陣敲門聲讓麥肯從專注中驚醒,他看得到威利在門口。他們先前的對話必定令人不解到足以使威利提早來訪。麥肯只覺得好在小娜已經出門了。「威利,我在這裡,在廚房。」麥肯大喊。
片刻後,威利從走廊角落探出頭來,看到麥肯弄得亂七八糟的現場又不禁搖頭。他靠在門框上,雙臂互抱。「好了,我把吉普車牽來,也加滿了油,但你要先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我才會交出鑰匙。」
麥肯繼續把東西放進幾個袋子裡好準備上路。他知道對朋友說謊並不管用,而且他需要吉普車。「威利,我要回到那個小屋。」
「嗯,我也猜到七八成了。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還要回去那裡,特別是在這個時候?我連那台老吉普能不能把我們載上去都不知道。但為了預防萬一,我已經在車後放了鍊子以備不時之需。」
麥肯沒有看他就走到辦公室,撬開小錫盒的蓋子,拿出紙條,再走到廚房拿給威利。威利把紙條打開,沉默地看著。「天啊,是哪個神經病寫這種東西給你?還有這個老爹是誰啊?」
「你知道的啊——小娜最愛叫上帝『老爹』。」麥肯聳聳肩,不曉得還能說什麼。他拿回紙條,塞進襯衫口袋裡。
「等一下,你不會以為那真的是上帝寫的吧?」
麥肯停下來轉身面向他,反正他已經快打包完了。「威利,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我是說,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場惡作劇,讓我很生氣又噁心反胃。也許我快發瘋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但我就是覺得莫名其妙受到吸引,非弄清楚不可。威利,我要去,不然它會讓我一輩子不得安寧。」
「你有想過這可能是那個兇手嗎?萬一他別有居心想引誘你回去呢?」
「我當然想過。就算是,我也不會感到太失望。我和他還有帳要算。」他冷酷地說完後停了一下。「但那也不太合理。我認為兇手不會在紙條上署名『老爹』。你必須真的和我們家很熟才會想到這個名字。」
威利滿臉困惑。
麥肯繼續說:「和我們那麼熟的人絕不會寄這種紙條過來。我想只有上帝會……或許吧!」
「可是上帝不會做這種事。至少我從來沒聽說過祂寄紙條給誰。不是說祂不能,而是,你知道我的意思。而且祂為什麼要你回那個小屋?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那裡更糟的地方……」懸在兩人之間的沉默變得尷尬起來。
麥肯往背後的吧檯一靠,盯著地板上的一個洞,然後說:「我不知道,威利。我猜有部分的我想相信上帝還會眷顧我,而寄紙條來。即使過了這麼久,我還是好睏惑。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想,而且事情並沒有好轉。我感覺我們快失去凱特了,那簡直讓我心如刀割。或許發生在蜜思身上的事,是上帝審判我對我父親做的事的結果。我真的不知道。」他抬頭看著威利的臉,他是除了小娜之外,最關心他的人。「我只知道我必須回去。」兩人之間先是一陣沉默,然後威利才再度開口。「那我們什麼時候上路?」
麥肯被朋友願意加入他的瘋狂行列而感動。「謝了,老兄,不過我真的需要自己去做這件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威利轉身走出廚房時答道。過了一會兒,他手裡拿著一把手槍和一盒子彈回來,輕輕放在吧檯上。「我算準自己說服不了你不要去,所以我想你可能需要這個。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用。」
麥肯看著槍。他知道威利是好意,也試圖幫忙。「威利,我不能用這個。我已經三十年沒碰過槍了,現在也不打算用。若說我過去有學到什麼教訓,那就是用暴力解決問題一定會讓我碰上更大的問題。」
「萬一那是殺害蜜思的兇手呢?萬一他在那裡等你呢?那你該怎麼辦?」
他聳聳肩。「老實說我不知道,威利。我猜,我就賭一下吧。」
「但你會無法反擊。誰說得準他心懷什麼鬼胎,或手裡藏什麼傢伙。你就拿著吧,麥肯。」威利將槍及子彈滑過吧檯傳給他。「你不一定要用。」
麥肯低頭看著槍,經過若干思慮後,他伸手慢慢拿起槍和子彈,小心放進口袋。「好吧,以防萬一。」然後他轉身拿起一些裝備,兩條手臂掛滿了東西,往外走向吉普車。威利拿起剩下的大手提行李袋,發現比預期的還重,便在舉起時咕噥了一聲。
「天啊,麥肯,如果你認為上帝會在那裡,何必帶這麼多行頭?」
麥肯頗為憂傷地微笑說:「我只是想讓基本需求一應俱全。你知道,就是未雨綢繆……也可能是不雨綢繆。」
他們走出屋子到吉普車所在的車道上,威利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交給麥肯。
「那,」威利打破沉默。「其他人呢?小娜對你要出發去小屋又是怎麼想的?我無法想像她會打從心裡樂見這種事。」
「小娜和兩個孩子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