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爆點

與孩童相伴將使靈魂得到療癒。

——杜思妥也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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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瑞岡的瓦洛瓦湖州立公園及附近區域一向被稱為美國的小瑞士。蠻荒崎嶇的群山高聳近一萬英呎,其中藏有無數山谷,充滿了溪流、健行步道,以及遍地點綴著野花的高海拔草原。瓦洛瓦湖是進入鷹冠荒野保護區及地獄谷國家風景區的入口,地獄谷可謂北美最深邃的峽谷,經蛇河數百年沖刷而成,有些地方深達兩英里,寬達十英里。

風景區內百分之七十五的區域沒有鋪設道路,而健行步道則有九百多英里。這裡曾是強大的內茲珀斯部落的領域,他們的遺跡在這片荒野四處可見,還有白人遷移至西部路經此地的遺跡。鄰近的約瑟夫鎮,鎮名取自一位強大的部落酋長,他的印地安名字的意思是「轟山雷」。這一區有非常豐富的植物與野生動物,包括麋鹿、熊、鹿、雪羊。愈靠近蛇河的區域因為有響尾蛇的關係,走起來要更加小心,特別是當你決定脫離步道而行的時瓦洛瓦湖本身長五英里,寬一英里,有些人說是由九百萬年前的冰河所形成,現今海拔四千四百英呎,離約瑟夫鎮約有一英里遠。湖水雖然大半年都冰冷沁人,但夏末時節的水溫倒還夠舒服,可以讓人游個優閒的泳,至少在靠近岸邊的地方。近一萬英呎高的莎卡嘉薇亞峰,從終年覆雪及林木茂盛的高度俯瞰這如碧藍色珠寶般的湖水。

之後的三天,麥肯和孩子們過得輕鬆又有趣。蜜思似乎對爹地的答案很滿意,再也不曾提起公主的話題,即使在一次日間健行中,到達一些陡峭的懸崖時也沒有提。他們沿著湖邊划了幾個鐘頭的船,在迷你高爾夫球場使盡全力贏得獎品,甚至在山路上騎馬。一早遊覽了大約在約瑟夫鎮和企業市中間的巍得歷史牧場後,他們整個下午都在逛約瑟夫鎮的小商店。

回到湖邊,賈許和凱特到小型賽車場上賽車,賈許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但凱特卻隨後在當天下午從湖裡釣到尺寸不小的鱒魚,重新獲得了吹牛權。蜜思用鉤子和小蟲也抓到一條魚,但賈許和麥肯用盡花悄的魚餌卻一條都釣不到。

週末期間有另外兩家人似乎神奇地融入菲利浦家的天地裡。事情總是這樣發生的:孩子們先擦出友誼的火花,接著才延伸到成人。賈許對於認識杜塞特一家人特別熱衷,他們的長女安帛恰好是一位可愛的小淑女,與他年齡相近。凱特特別愛拿這整件事來折磨哥哥,而他則會在帳篷拖車裡氣急敗壞地跺腳咆嘯,對她的嘲弄還以顏色。安帛有個妹妹叫艾蜜,只比凱特小一歲,兩人花很多時間在一起。杜塞特夫婦從科羅拉多的家到此一遊,先生艾米爾是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服務局的執法人員,太太薇琪則在家中管理家務,包括照顧意外出生、已經快滿週歲的兒子小傑。

杜塞特將更早認識的一對加拿大夫婦介紹給麥肯和孩子們,他們是傑西和莎拉.麥迪森。這兩人的舉止態度樸實而自在,麥肯馬上就對他們產生了好感。兩人的職業都是自由顧問,傑西在人力資源領域,莎拉則是變革管理。蜜思立刻被莎拉吸引,兩人時常一起在杜塞特家的營區幫忙薇琪照顧小傑。

星期二開心地降臨,一行人都相當興奮,他們計畫搭乘瓦洛瓦湖纜車到海拔高達八、一五〇英呎的霍華山頂。一九七〇年建造時,這條纜車軌道有北美最陡峭的垂直上升角度,纜線的長度將近四英里。乘一趟纜車到峰頂費時約十五分鐘,在離地面三英呎至一百二十英呎不等的高處擺盪。

傑西和莎拉不帶午餐,堅持請大家到峰頂餐廳吃一頓碳烤。原定的計畫是一抵達峰頂後便吃午餐,然後用當天剩下的時間健行到五個觀景點和瞭望台。他們準備了相機、太陽眼鏡、水壺、防曬乳液,不到十點便出發。他們依計畫在碳烤餐廳大啖一頓貨真價實的漢堡、薯條、奶昔大餐。海拔高度一定有助於促進食慾——連蜜思也吞下了整個漢堡和多數的配料。

午餐後,他們健行到附近的每一座瞭望台,最長的一段路是從河谷看台到蛇河地區與七魔瞭望台(約比四分之三英里稍遠)。從瓦洛瓦河谷看台,他們最遠能看到約瑟夫鎮、企業市、洛斯汀市,甚至瓦洛瓦。從紫色皇家看台和峰頂看台上,他們欣賞著鳥瞰華盛頓及愛達荷州的清晰視野,有些人甚至以為能夠遠眺愛達荷走廊(譯註:Idaho penhandle,美國愛達荷州北部一道直通加拿大的狹長領土。)之外的蒙大拿州。

近傍晚時,每個人都既疲倦又快樂。在最後幾個看台前坐在傑西肩上的蜜思,待他們開車從峰頂顛簸呼嘯而下時,已經在父親的懷裡漸漸進入夢鄉。四個小朋友,連同莎拉,都把臉貼在車窗上,對著沿路看到的奇景發出驚呼。杜塞特夫婦牽著手安靜交談,小傑則睡在父親的懷裡。

麥肯心想:「這是珍貴稀有的時刻,出乎意料、又令人驚嘆。要是小娜也在,就真是太完美了。」他調整一下姿勢,讓蜜思睡得更舒服,此刻她已熟睡,他便將她的頭髮從臉上往後撥,仔細端詳著她。白天的塵垢和汗水只奇妙地加添了她的純真與美麗。「他們為什麼要長大?」他沉思著,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當天晚上,三家人將食物合併,一起吃最後一頓晚餐。主菜是墨西哥捲餅沙拉,還有很多現切的蔬菜和沾醬。莎拉竟然能快速做好巧克力甜點,上面有好多層鮮奶油、慕斯、布朗尼和其他好東西,讓每個人都覺得奢侈又滿足。

晚餐的剩菜放到冰箱儲藏、杯盤也洗淨放好後,大人們圍著熾熱的營火啜飲咖啡,艾米爾聊起自己破獲走私瀕臨絕種動物集團的驚險歷程,解釋他們如何抓到非法捕魚和其他偷獵者。他的故事講得很精采,而他的職業還讓一些令人發噱的故事帶有豐富的知識。整個過程美好極了,麥肯再度發現自己對世上的許多事都一無所知。

夜愈來愈深,艾米爾和薇琪先帶睡眼惺忪的嬰兒去睡覺。傑西和莎拉自願多留片刻,再陪杜塞特家的女兒回到她們的營地,菲利浦家的三個孩子和杜塞特家的兩個女孩,便立刻跑到安全的帳篷拖車裡分享故事和秘密。

正如通常會發生的,當營火燒得夠久,談話就會從幽默轉到較私人的話題。莎拉似乎很想了解麥肯的其他家人,尤其是小娜。

「所以她是怎麼樣的人呢,麥肯錫?」

麥肯喜歡抓到機會就向人吹噓小娜。「哦,除了很美之外,我不只是指外表,她是真的很美,內外兼美。」他靦腆地抬頭,看見他們倆都對著他微笑。他真的很想念她,也很慶幸夜色掩飾了他的困窘。「她的全名是娜內特,但幾乎所有人都叫她小娜。她在醫界的名聲不錯,至少在西北部算是小有名氣。她是護士,服務腫瘤病患——呃,癌症病患——末期的。這工作不簡單,但她真的很熱愛這份工作。總之,她寫過一些論文,也在一些醫學會議上發表過演說。」

「真的嗎?」莎拉隨即問。「她演說的主題是什麼?」

「她幫助人在面對死亡時思考自己和上帝的關係。」麥肯回答。

「我想多聽聽這方面的事。」傑西鼓勵他繼續說,一邊用棍子攪動柴火,使火勢重新熊熊燃起。

麥肯猶豫著。儘管他跟這兩人相處異常自在,但他並不算真的認識他們,而這段談話已經有些深入到讓他覺得不自在了。他快速搜尋簡短的答案來滿足傑西的興致。

「在這方面小娜懂得比我多太多了。我想她思索上帝的方式異於多數人。她甚至叫上帝『老爹』,因為他們的關係很親近,這樣有道理嗎?」

「當然有道理。」莎拉高聲回答,傑西也點頭稱是。「那是家裡的習慣嗎,叫上帝『老爹』?」

「不是,」麥肯說著笑了。「孩子們有時會跟著叫,但我不太習慣。我覺得那樣好像有點太私密了。反正,小娜有個很棒的父親,所以我想對她來說比較容易一些。」

話就這麼脫口而出,麥肯心頭一顫,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但傑西定睛看著他。「令尊就沒那麼棒嗎?」他輕聲問道。

「是啊,」麥肯停頓了一下。「我想你可以說他沒那麼棒。他死的時候我還小,是自然死亡。」麥肯笑了,但聲音聽來虛虛的。他看著兩人。「他是喝酒喝到死的。」

「我們很遺憾。」莎拉為兩人發言,麥肯可以感覺到她是真心的。

「嗯,」他說著,又勉強擠出笑聲。「人生有時候是不簡單,但我有很多事可以感恩。」

麥肯正納悶為何這兩人可以如此輕易地穿透他的防禦心時,一陣不自然的沉默隨之而來。幾秒後,孩子們的一陣混亂救了他,他們衝出拖車,跑到大人中間。凱特樂歪了,因為她和艾蜜抓到賈許和安帛在黑暗中牽手,現在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賈許此時已經神魂顛倒,所以心甘情願忍受各種嘲弄,泰然自若地接受她天花亂墜的描述。即使努力嘗試,他仍無法抹去臉上的傻笑。

麥迪森夫婦擁抱麥肯和他的孩子們道晚安,莎拉在離開前特別溫柔地緊握麥肯的手。然後他們與安帛和艾蜜手牽手,朝黑暗中杜塞特家的營地而去。麥肯看著他們,直到再也聽不見他們的低語聲,也看不見手電筒晃動的光線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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