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那一天,漫長得有如一整個星期那麼久。吃完早餐過後,最近用來消磨時間的方法我統統試過了。我出門慢跑大約一個鐘頭,去後院練高爾夫球的挖起桿,練到來來回回打了至少兩百顆高爾夫球吧,然後設法看會兒書,我的心思卻一直飄到別的地方。我不斷在其他房間聽到聲音。莎莉?瑞克?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我甚至打開電視機,不過,歐普拉脫口秀和節目中每週登場一次的菲爾醫生時間一共才看了十分鐘,就逼得我撲向遙控器關掉電視機。我不需要更多的痛苦〔譯註:心理醫師菲爾.麥克勞(Dr. Phil McGraw)原本是美國電視節目《歐普拉脫口秀》固定來賓,依據其臨床經驗探討普羅大眾的「生活策略」。二○○二年起,「菲爾醫生」這個單元獨立成新的節目播出至今。〕。
我早早就寢,而且是太陽下山不久就去睡了,結果自然是星期四天還沒亮就醒了過來。我的眼睛依然閉著,腦袋埋在枕頭裡,手伸過去尋找莎莉,多年來我一直如此。我沒有摸到她柔軟的身軀,於是我的手輕輕緩緩地向她那一側平滑、冰涼的枕頭表面移過去,然後從床上坐起來,額頭重重埋進掌心。傻瓜,你到底在幹什麼呀?莎莉根本不是躺在你旁邊。莎莉死了。死了。你的寶貝兒子也一樣。瑞克也一樣。死了。離你而去!再也不回來了!
我終於下床去沖澡。這天不怎麼有刮鬍子的興致,可是我想起來晚上有球賽要打。可不能讓咱們天使隊員的家長以為教孩子們打棒球的是個邋遢的流浪漢。
解決一份煎蛋捲,喝完果汁和咖啡,我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盯著比爾用來記錄第一場比賽的少棒聯盟計分簿內頁。我們只從葛斯登手中敲了三支安打,祖洛和努恩柏格雙雙擊出一壘安打,墨菲擊出二壘安打,所以,從這場比賽的表現來說,要想在陣容方面尋求進展,我似乎沒有多少著力點。想一想,那是本季的第一場比賽,每個人的守備皆是好得出奇,只有提摩西代價高昂的失誤例外。除非比爾.衛斯特有任何其他的建議,這天晚上我們會派出相同的陣容與打序與小熊隊對壘,少數不同之處在於此役由保羅.泰勒主投,賈斯汀移防三壘,陶德改守一壘。
我闔上計分簿,又一次想起清早醒來之際在床上體驗的驚恐時刻,當我試圖伸手觸向我的妻子,那兒卻是空空如也。我用力一拉書桌最底下那個抽屜,它輕巧地滑了開來。那枝醜陋的左輪手槍,仍然躺在「紐約新英格蘭電話公司」電話簿光滑的黃色封面之上,電話簿裡載列康科德與鄰近幾個城鎮居民的電話號碼,其中也包括勃蘭鎮。我的手往抽屜裡頭伸去,卻在觸碰到那個深藍色金屬製品之前隨即抽了出來。
「早啊,哈定先生。」
我用小腿輕輕把抽屜頂回去闔上,那副德性就像小孩子將手伸進餅乾罐時當場給人逮到一樣。這餅乾罐可不是普通玩意兒呢!
「蘿絲,你早呀。我沒聽見你進來的聲音,大概是我忘了你今天要來打掃。」
老婦人的笑容馬上不見了。「今天不方便嗎,先生?我可以改天再來。」
「不不不。今天當然沒問題。是我自己忘了啦。我猜是我腦子裡裝了太多事了吧!」
蘿絲.凱利雙手緊握著我家吸塵器的握把,把頭朝一側傾斜,一臉同情。「可憐的孩子。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需要我做的?」
我搖了搖頭。
「哈定先生,有件事我跟您說說,希望您別介意。昨天早上我去了楓林公墓,在莎莉和瑞克的墓前為他們祈禱了一會兒。位置很不錯,在石牆附近的小丘上。您為他們母子挑選墓碑了沒?」
「還沒。」
「您常去那兒陪伴他們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哈定先生……?」
我再度搖搖頭。「蘿絲,從葬禮之後到現在,我一直沒去過那兒。我開車經過公墓好多回,卻從來沒停好車子走上那條小徑去他們的墓前看看。我沒辦法……我就是沒辦法讓自己靠近那個地方……沒辦法去那兒低頭看著青草地……還有……」
「哈定先生,請原諒我,我只是個來打掃的無知老太婆,但是您非去上墳不可!不能不去的。這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您自己呀!我記得我母親跟我說過,願上帝讓她的靈魂安息,她說,她在愛爾蘭高爾威郡的祖母跟她講過一個古老的愛爾蘭傳說。某個海邊的小村子裡,有個年輕女人的兒子失足墜下懸崖死去,她兒子的葬禮結束之後的好幾個月,她的生活裡只有不斷地流淚、痛苦、心碎、悲傷。隔年,兒子的生日又到了,她決意要在兒子的墳前消磨一整天,去墓園的路上,她在村子裡的廣場停下來,向一個老頭子買花。買好祭拜用的花束之後,她正準備離開,卻停下腳步盯著賣花的老人,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從一株盆栽的下半部摘去所有看來已經沒有生命的枯葉與乾莖。『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去照顧那個已經死掉的東西呢?』她問道,老人回答:『它沒死。噢,有些葉子已經沒了氣,可是你瞧,上面這一帶的莖,還生著一些綠色的葉子。我好好照顧這棵植物,希望它生存下去,開得了花,活上好多年。姑娘呀,』他說,『好多人都像植物一樣。他們遭受可怕的痛苦——也許是失去孩子,失去妻子或失去丈夫——而且任憑這般遭遇把他們變成枯枝,了無希望與活力。相反的,有很多人也碰上同樣的遭遇,卻放下了苦痛,繼續過日子,繼續呼吸、歌唱和微笑,並且不斷開出美麗的花朵,年復一年,只要老天爺還用得著。』」
「哈定先生,」蘿絲繼續說道,聲音愈來愈像嚴格的一年級老師,一邊從地毯上拉起吸塵器。「我們身邊枯萎的植物已經夠多了,後頭的林子裡一大堆,我可不想看到您也在悲傷中乾枯殆盡,成為那些枯樹枯草的一分子。」
※※※
那天下午的某個時候,我想起自己曾答應要把瑞克那隻幾乎全新的棒球手套拿給提摩西。我走進兒子的房間,沒有左右環繞房內,而是直朝衣櫥走去,推開滑門。手套就躺在一隻架子上,當時我把架子釘得比較低,這樣子瑞克就可以在他搆得到高度的位置擺設一些他很重視的物品,不必什麼東西都往床底下和衣櫥裡塞。手套下方有幾盒跳棋、骨牌、「追根究底」益智問答少年版,還有樂高積木。旁邊擺著顏色亮麗的「忍者龜」和「特種部隊」活動人偶玩具,混雜著飛彈發射台、直昇機和披薩發射車〔譯註:Pizza Thrower,忍者龜的攻擊工具。〕,全環繞著一隻高聳的棕色圓筒,裡頭裝滿「萬能工匠」的零件。另外有三個硬紙板鞋盒,滿是棒球卡。我從架子上取下一盒,鍾愛地捧在手裡。瑞克當初花了多少時間坐在廚房裡的餐桌前,仔細把球卡從某個已經做了標示的盒子移到另一個盒子裡,同時不斷把大部分零用錢投注在這些收藏之上呢?我把手伸進去,隨便抽出一張卡片來:「諾蘭.萊恩〔譯註:Nolan Ryan,美國大聯盟名投,年過四十仍有可觀球速,總共待過四支球隊,生涯投出七場無安打比賽,在大聯盟至今仍無人能出其右。〕,德州遊騎兵隊。」瑞克最愛的球員之一。也是我最愛的球員之一。
當我依約在下午三點半鐘準時來到球場,提摩西正在停車場裡來回踱步,等著我出現。他快步跑到我的車旁,我一下車,就把手套輕輕扔給他。
「噢……哇塞……好棒喔!」他把小小的左手滑進皮質指孔裡的時候,一邊大叫出聲。接著,他右手握拳,往手套上過油的深色掌心部位重重搥去,搥了一下又一下,同時活動活動虎口部位的皮質網狀球檔。
「要不要試用一下?」我問。
「好呀!」
比爾.衛斯特把隊上的用具和器材全放在他車上,不過我仍記得自行帶一顆棒球和我那個舊手套來。提摩西和我,在右外野練傳接球,一直練到其他隊友陸續抵達球場。提摩西和我安步當車,朝內野走去。我問他:「新手套戴起來還順手吧?」
「噢,順手得很。這手套真不賴呢,哈定先生。謝謝您,真的謝謝您。從現在開始,我的表現會更好的,您等著看吧。」
「日復一日……是吧,提摩西?」
他露齒一笑,熱切頷首。
※※※
雙方打完掛零的第一局後,我方陸續從小熊隊三名投手手中攻下十一分,待我在第四局換上三名候補球員之際,比數已經來到十五比一,於是我讓克里斯、狄克和提摩西包辦遞補任務直到比賽結束,沒讓主力球員在第六局換回場上。終場比數頗教人尷尬,雖然我們的安打有十五支之多,可是小熊隊的七次失誤的確幫了我們不少忙。賽後,我向小熊隊的經理華特.哈欽森致歉,但他非常有風度,他還說,按照他們的隊員那種打法,輸成這樣實在活該。此役本隊有兩員強棒。陶德揮出兩支全壘打和一支二壘安打,投手保羅.泰勒也貢獻了一支全壘打和三支一壘安打,此外他只讓對方敲出四支安打,三振對方八次、保送僅有兩次。在最後三局裡,提摩西上場打擊一共兩次。兩次都吃了三振。沒有淚眼汪汪,沒有使性子,沒有自憐自艾,沒有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