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京華煙雲 第三百八十四章 我們不做奴隸

越往西北走,地域越荒涼。寒風如刀,天氣非常的冷而乾燥,但是雪只有薄薄的一層,連大一點的岩石也無法完全掩蓋。

李想親自率領的這支安西軍的隊伍浩浩蕩蕩,正往六盤山運動,正是為了接應寧夏府起義軍。

清晨出發,走了不到一小時,雪地里忽然竄出只兔子,急行軍累壞了的戰地護士們,這些坐在了鐵王八上面休息的嬌滴滴的女孩們忽然來了精神,一個個興奮地叫喊起來,嚷著要抓兔子。

「小白兔!小白兔!小白兔!」

「看我的!」沈佩貞嬌喝一聲,跳下鐵王八,一個箭步竄出去,幾乎像鷹一樣,朝兔子逃竄的方向奔去。她在雪上奔跑的姿勢真是美妙不可言,半屈著身子,彷彿身體緊貼著雪地,腳上像是踩了滑雪板,只看見身子在嗖嗖往前飄,卻不見雙腳有什麼動作。女孩們讓沈佩貞優美的身姿還有絕頂功夫吸引,全都緊起呼吸,看她赤手空拳如何擒拿那隻狡兔。

正在「咯吱,咯吱」踩著雪蹣跚前行的李想張大了嘴巴,看著在雪中翩翩如飛的沈佩貞,腦海里迸出一個金庸武俠小說的一種絕世輕功:「凌波微步」。

「李帥,你的戰鬥醫護隊員太散漫了。」張鳳翙心裡有點不滿。

部隊是在行軍途中,沒有命令,誰敢擅自離隊?

李想心裡也有是納悶啊,這些女孩他也有點管不住,因為她們不是鄂州革命軍在編人員,只是徐宗漢率領的醫護工作志願者。隸屬鄂州革命軍的醫護人員全被林鐵長要去了,剩下這些南京來的姑奶奶就全留給了李想,罵不得,打不得,全靠他哄著。

李想當下一咬牙,是該治治這些妖精了,便扯開嗓門命令道:「全體注意,目標,前方土圍子,跑步前進!」

隨著李想的一聲令下,戰士們都緊緊地跟隨在所屬兵團地軍旗,加快了速度向前方土圍子方向運動。剛跳下鐵王八的女孩們也只有放下追逐兔子,唰地掉轉頭,朝土圍子方向跑去。

沈佩貞跑的方向,正好跟土圍子的方向相反,此時她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兔子吸引,哪裡還能顧得上其他。等她抱著抓到的兔子,興高采烈回到土圍子這邊時,李想鼓起滿臉的煞氣正惡恨恨地等著她。

「沒組織,沒紀律!」李想劈頭蓋臉的吼道。

「你――」沈佩貞吃了一驚,臉上的興奮勁瞬間沒了,不明白李想發哪門子神經。

「再讓我看到你這樣,你就回南京去!」李想今天是成心要給沈佩貞和南京來的這些醫護志願者一點顏色。

「你猜猜我在那邊看到什麼了?」沈佩貞松下緊繃著的身子,站出一個優美的造型,不懷好意地瞪住李想。

「你……」李想沒想到她會如此放肆,剛要發飆,衣袖被人扯了一下,扭頭一看,張鳳翙指著剛剛沈佩貞抓兔子的小山包方向,臉色凝重。李想一看,那個放心正有濃煙升起。

「那邊一個小鎮起火了,應該是人放的火。」沈佩貞說著,手一松,懷裡的兔子撲出來,瞅瞅她,又瞅瞅面色煞白的李想,然後眨了下眼睛,甩甩尾巴,跑了。

不需要偵查,李想知道一定是馬安良為了泄憤,又縱兵向鄉村搜殺平民。馬家西軍一路上這樣禽獸不如的事幹了很多,他的「跟營」乘機搶掠。馬家西軍走過的地方,村民紛紛逃走,數十里、百里無人煙。

李想飛身上馬,向騎兵團一揮手,一聲命令:「上馬……前進!」

隨著這命令的聲浪,激起了暴雨似的馬蹄聲,整個騎兵團像一股鐵流,急馳奔騰,沖向西北的山路上,雪塵飛揚。

李想的心像奔馬一樣翻騰,一陣陣驚恐襲來,回回西軍一路上掀起了不知道多少腥風血雨,前面的小鎮不知道會遭到什麼不幸?這種不幸,算不算因他而起?他的心在拚命驅除這可怕的想像,但是心一翻騰又想到他所最不願想的情景。創造歷史的偉人,也同時是歷史的罪人。想到這裡,他感到十分可怕。但他一轉念,昨天還教訓張鳳翙說:「為了祖國的領土完整,為了祖國的長治久安,我們不去介意背負屠夫的歷史罪名,這才是國民革命之精神!這才是革命軍人應該肩負起的責任!」這樣一想,他的心翻騰的更激烈,便急催座下馬。

戰馬嘶叫,六百餘騎,風一般的馳上西山,扼住了入山的要道。

李想猛的一勒不安的戰馬,可是呈現在他眼前的西北小鎮,已是一片熊熊大火,濃煙衝天,李想迅速判定敵人可能正要逃竄或已經逃竄。

「前進!」李想狂吼一聲,不能再等後續步軍,一聲號令,戰士們縱馬揚刀,從寬大的正面壓下山來,奔過雪原小山包,向小鎮猛襲。剎那間,騎兵鑽入了火海,埋入濃煙之中。

晚了!匪徒已經逃竄,撲了一個空。

小鎮一片慘景,令人膽寒。

火勢有的地方奄奄將熄,有幾處熊熊正旺,全村一片火海,草垛、房屋都在燃燒。牛啊,豬啊,燒的一截一塊,冒著油泡發出吱吱的響聲,發出刺鼻的苦澀和腥臭難聞的氣味。

嘩嘩啦啦!被大火燒通透的茅草房子一個個塌了架,伸出一股股帶星星的火舌,夾在濃煙里,一旋一旋升到高空。

燒傷沒死的豬狗怪聲地在慘叫。

全鎮沒有一個人救火,也沒有一個人嚎哭,他們全身綳得像石頭,緊握雙拳,直瞪兩眼,麻木的看著眼前無情的烈火吞噬了他們艱難維持的家園。

李想牙齒咬的噶蹦直響,猛的翻身下馬,手一揮,命令一聲道:「救火!快救火!」

六百多戰士紛紛拴好馬,一起向這無情的熊熊大火搏鬥。

李想冒著濃煙烈火,各處查看著被害的情況。

村中央許家車馬店門前廣場上,擺著一口鮮血染紅的大鍘刀,血塊凝結在刀床上,幾個人的屍體血淋淋,一段一段支離破碎,亂雜雜地垛在鍘刀旁。有的是腿,有的是腰,有的是胸部,而每個屍體卻都沒有了頭。

在這垛被鍘的屍體周圍,狼藉地倒著二十多具被害者的遺體,有老頭,有小孩,絕大多數是婦女。看得很明顯,這些死難者是想撲向鍘刀去救自己的親人,或替親人去死,或是去拼打而被亂槍狂射殺害的。

內中有一個年輕的婦女,剝的只穿一條褲衩,被破開肚子,內臟拖出十幾步遠,披頭散髮,兩手緊握著拳,像是在廝打拚命時被殘害的。

在離三十步遠的井台旁,躺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嬰兒的屍體,沒有槍傷,也沒有刀傷。顯然是被殘酷的匪徒活活摔死的。他這樣悲慘的離開了可憐的母親。母親哪裡去了?她的命運又怎麼樣?

李想又向前走了幾步,轉過牆角,一眼看到的是更為觸目驚心的慘狀。

是在飲馬井旁的大柳樹上,用鐵絲穿著耳朵,吊著血淋淋的九顆人頭。這些被害的人頭,個個咬牙瞪目,怒氣衝天,標誌著他生前的仇恨。這仇恨雖死猶未息。

人頭旁邊,懸一塊大木板,上寫了九個字:「李半截子娃娃的下場」。

李想氣憤得全身像鐵塊一樣,他轉回身走到鍘刀旁。

在這些慘遭屠殺的屍體旁,一大堆火炭,一個老太太的屍體,半截倒在火里,肚子以下,已和火炭一起燒盡了,只剩半截的胸膛和染滿了黑血塊的白髮蒼蒼的頭了,好像是被活活丟在火里燒死的。仔細看旁邊還有一個幼兒,被燒焦了的骨灰,在冒著最後的一縷青煙,一條半截小腿伸在火堆外面。從腳的大小看來,這孩子也不過五六歲。

火灰旁有二十多條扁擔,上面染紅了鮮血,被火烤乾後,迸裂成一片片鱗狀血塊。這也不知匪徒們用它做了什麼奇異的惡刑。

火被撲滅了,全村已是一片灰燼。碎磚亂瓦,被罩在苦煙和臭氣里。

滿村的人,有的婦女昏倒了,有的呆了,有的瘋了。他們咬著牙,直瞪著眼,吐射著無窮的怒火。

張鳳翙率領的民兵步軍終於趕到了,戰士們整理著受難群眾的屍體,他們不用村裡人,因為這情景太可怕,他們不忍讓群眾再看他們的親人、他們的鄰舍好友這慘死的情景。

李想常教導他們,革命軍是人民的子弟兵,被害的人像他們自己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兄弟姐妹,哥哥嫂嫂,侄兒侄女。他們是那樣小心謹慎整理著屍首,深怕不小心弄痛了死難者的傷口。他們解下了自己的軍毯,嚴嚴實實地把屍體裹起來。

戰士們對者這些死難者,整齊地站了一個圓圈,肅立默哀。那些女孩子,一個個哭的稀里嘩啦。

他們舉起了手,握著鐵一般的拳頭,激動著,憤怒著,二百餘人發出了一個聲音:「安息吧!父老們!我們一定討還這筆血債,我們誓死報這場血海深仇!」

天地之間,凄厲的寒風亦隨著戰士們的怒吼,在嘶叫咆哮。

西街上,李想一面用手揉著紅紅的眼睛,一面走著。他前面踉踉蹌蹌地走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那位老人彎腰頓足喊著:「西軍!屠夫!……」他悲憤得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用手連連地指著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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